驻地大食堂里。
陈默端著一碗汤麵坐在角落。
他没翻剧本。
他这场戏的剧本他前天就看完了。
看完之后他没再翻。
他这两天大部分时间在做的事,是查史料。
他在《明史朱高煦传》那一段反覆读。
读完又翻《明实录》里头永乐二十二年到洪熙元年朱高煦的几次入京记录。
他在找一个东西。
朱高煦第一次见已经成年的朱瞻基,是哪一年
史料上没明写。
陈默自己推算了一下。
按时间排,应该是洪熙元年。
朱高炽刚登基不久,朱高煦从乐安藩国奉召入京。
这是叔侄成年后第一次正式照面。
陈默心里在过的不是台词,是那次照面叔侄两人之间会有什么样的小动作。
朱高煦比朱瞻基大十几岁。
他在永乐朝跟著朱棣打过靖难,是个真上过战场的武將。
朱瞻基跟他爷爷北征过一次,是被带去观战的。
两个人在战场上的资歷,差著十几年。
这种差距体现在两个人见面的时候,会有一个细节。
陈默想到了。
他想到的细节,剧本上没写。
拍摄地点是横店搭的东宫偏殿布景,这场戏不在坝上拍,剧组前两天已经转场到横店。
陈默到化妆间的时间是九点二十。
景明早就到了。
两人还是隔著化妆镜面对彼此。
化妆师给两个人同时上妆。
景明的角色是朱高煦,造型偏硬朗,剑眉,络腮鬍的影子,一圈深褐色的眉骨。
陈默的造型是二十四五岁的太子朱瞻基,少年常服换成了太子常服,深紫色,腰间多了一块玉。
两个人上妆的时候都没说话。
化妆师林姐倒是聊了两句。
“景老师您今天比昨天紧绷一点啊。”
景明笑了一下:“第一场对手戏,有点。”
“陈老师呢”
陈默从镜子里看了林姐一眼,没接话,他不太擅长这种閒聊。
林姐“哎”了一声:“您也別紧绷,罗导今天给你们留了一上午。”
陈默笑了笑。
他不紧绷。
他只是在想朱高煦那个时候腰间掛的是什么。
他刚才查过,永乐朝武將入京述职,腰间是要掛一块玉牌的,这块玉牌是身份的凭证。
朱高煦那块玉牌的样子,他想知道。
化妆师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他没问。
他自己琢磨。
化妆间外面,副导演路过,跟景明的助理说了一句。
“景老师今天从早上开始就翻剧本,这小伙子真用功。”
景明的助理点点头:“我们家景老师每场戏都这样,他这一年憋著劲儿想转型,剧本翻得比谁都细。”
副导演“嗯”了一声,没多说,往片场那边走了。
他这一年多见过太多想转型的年轻演员,大部分都是心不在焉的,景明这种翻剧本能翻一天的,他遇到的不算多。
他心里给景明加了一分。
至於陈默......
副导演走在路上想到陈默,下意识笑了一下。
他对陈默的判断,不在“用功”这一档了。
九点五十,到位。
东宫偏殿的布景是横店剧组里最讲究的几个之一,柱子是刷漆的木柱,地砖是仿青砖的橡胶垫,墙上掛著一幅“天下大明”四个字的字画。
偏殿正中摆了一张矮桌,矮桌两侧各放一张椅子。
按剧本,朱瞻基坐主位,朱高煦坐客位。
陈默坐在主位上的时候,背是直的,肩是放下的,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太子第一次以储君身份接见自己的叔叔,他不会刻意端著,但他会自然把身体调到一个准君主的状態。
这个状態陈默调得很自然。
罗一峰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眼,朝副导演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是没说出来的“行”。
景明从偏殿外头走进来。
他穿著朱高煦的便装戎服,深褐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掛著一块玉牌。
这块玉牌的样子,是陈默早上向道具组要求过的。
道具组本来给朱高煦配的是一块大的金属腰牌,掛在腰侧,陈默早上去找过道具组组长,让他换成一块小的玉牌,掛在腰前。
道具组组长问他原因。
陈默说:“朱高煦是武將出身,但他这次入京是要当王爷的,武將的金属腰牌不太合適,玉牌合適。”
道具组组长看了他两秒,点头。
他把腰牌换了。
景明那天早上没进过道具组的库房,他穿上戏服的时候,他看见自己腰间那块玉牌。
他愣了一下。
这块玉牌跟他剧本里设计过的那块不太一样。
他记得剧本里写的是“金属牌”。
但现场给他换成了玉牌。
他没问。
戏服已经穿上了,换不了。
他心里嘀咕了一下:道具组今天怎么给我配这个。
他没多想。
他觉得这点细节不影响戏。
他错了。
罗一峰按下对讲机。
“东宫偏殿第一场,第一次。”
“a!”
景明从偏殿外面走进来。
他的步伐是稳的。
一个常年在外领兵的藩王回到京里,他的脚步带著边塞的硬气,但他这次入京是来给侄儿太子请安,他得收著这股硬气。
这种“收著的硬气”景明在心里练了一晚上,他演得很到位。
他走到矮桌前,停下,对著陈默作了一揖。
“侄儿。”
这两个字景明念得很有讲究,声音是低的,姿態是恭敬的,但底下藏著一个比侄儿大十几岁的叔叔的那种隱隱的不甘心。
他做完揖,按剧本,他要等朱瞻基让他坐下。
按剧本,朱瞻基这时候应该开口:“二叔请坐。”
景明等著这句台词。
但是陈默没有立刻说这句话。
陈默坐在主位上,没起身。
他的眼睛先扫了一下景明的腰。
扫的位置是腰前那块玉牌。
这一扫不到一秒。
扫完,陈默的眼睛回到景明的脸上。
然后他开口。
他念的不是剧本上写的那句“二叔请坐”。
他念的是另一句。
“二叔,您这块玉牌......”
景明愣了。
这一愣,他真愣。
他不知道陈默要说什么。
这场戏的剧本他翻过二十遍,没有这句台词。
他嘴张了张,没有反应。
他这十几年练的“用脑子想清楚再演”,在这一秒里头帮不上忙了。
陈默继续念。
“......是父皇登基那天给您掛上的”
景明在那一秒里大脑飞速运转。
他一边运转一边演朱高煦的反应。
朱高煦这个人遇到这种意外的问题,他会怎么反应
景明的脑子告诉他:朱高煦是个粗人,他脾气不好,但他在侄儿面前不能露脾气,所以他得演一个“被问到了不太想回答的问题,但还是要回答”的反应。
景明这么想著,他的脸做出了那个反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半分,然后恭敬地回答。
“是,父皇赏的。”
这个反应是合格的。
但这个反应,是景明用脑子想出来的。
不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罗一峰在监视器后面“嘶”了一下。
他没喊停。
陈默接下来念的话,剧本上也没有。
“二叔。”
“嗯。”
“这块玉牌的料子,是和田白。”
“嗯。”
“父皇登基那天朝廷的赏赐里,没有和田白。”
偏殿里安静了一下。
景明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真冒汗了。
他没想到这场戏会演到这一步,陈默临时加的这几句话不是閒聊,是在质问。
太子在质问藩王腰间那块玉牌的来路。
这场戏的分量一下子加重了三倍。
景明的脑子在飞速转。
他在想朱高煦这时候应该怎么回答。
他想了一秒,想出来一个版本。
他刚想张嘴念,他的身体先动了。
他的身体先念出来一句话。
“侄儿好眼力。”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想清楚的那句话。
这是他身体里跑出来的。
但是这句话跟朱高煦这个人物,严丝合缝。
一个野心勃勃的藩王被自己侄儿当面戳穿玉牌的来路,他不能否认,他也不能承认,最体面的反应就是这一句。
“侄儿好眼力。”
承认了,但没承认细节。
夸了对方,但夸里头藏著锋。
陈默听到这句,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动也没在剧本里。
这一动是陈默接住景明的临时词。
两个演员在这一秒之內完成了一次没人安排的接戏。
罗一峰在监视器后面,整个人往前倾。
他看著这场戏在镜头前自己活起来。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