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的后方,四个纸人抬着一顶指甲盖大小的轿子。
轿子通体都是红色的,像是用血浸泡过的那种红,给人感觉很不好。
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那些似哭非哭的声音,正是从这些纸人嘴巴处针尖大的小孔里发出来的。
阴风穿过孔洞,便奏出了这催魂的乐章。
沈妩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靠在窗柩上,冷漠的看着这队“迎亲”的队伍。
那队纸人经过她所住在的客院时,为首那个举着灯笼的纸人突然停了下来。
它那颗用浆糊粘起来的脑袋,以一种违反自然规律的角度,缓缓的,僵硬的转向沈妩所在的窗户。
用朱砂勾勒的两只空洞洞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沈妩的方向,静止了足足有好几秒。
沈妩面无表情的任由它看,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的指尖动了动,一簇凤凰火焰悄无声息的自手中燃起。
那纸人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东西,纸片做的身体猛然一抖。
下一秒,它像是见了鬼一般,飞快的转过头。
脚下的速度也加快了几分,带着身后的队伍发了疯一般朝着阁楼的方向窜了过去。
原本整齐的队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纸人挤着纸人,争先恐后,跌跌撞撞。
沙沙沙沙沙——
密集的摩擦声响成一片,像是受惊的老鼠一般。
沈妩:“……”
呸!
怂货!
啥也不是!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妩收回视线,眼底一片清明。
“冥契引魂?”
她低声自言自语。
这些纸人不过是媒介,通过阴婚契约与活人建立联系。
他们每天夜里阴气最重的时候出现,一次比一次近,不断用阴气侵蚀活人的阳气,加深契约的烙印。
时间一久,契约完成。
他们便会直接闯进阁楼,将活人的魂魄抬进那顶小红轿子里,强行带往阴间成婚。
届时,活人魂魄离体,阳寿耗尽。肉身便会在睡梦中悄声无息的死去。
手法算不上多高明,却是阴毒至极。
能布下这种等级的阴婚冥契,幕后之人,其道行绝对不低。
而且那队纸人在觉察到她的气息后,没有试探也没有攻击,而是选择落荒而逃。
说明操控它的东西,对周围的环境有一定的感知能力。
这一次的“鬼新郎”不简单啊。
沈妩转身回到床边,指尖捻着一张空白的明黄符纸,朱砂在指尖上凝而不落。
她方才故意没有隐藏气息,就是想要打草惊蛇。
来而不往非礼也。
既然接了订单,收了定金,她倒要看看,这个胆敢拿活人配冥婚的幕后之人,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沈妩闭上眼睛,凌空画符,又将纸叠成纸蝴蝶。
“去!”
随着她的一声轻喝,泛着金光的只蝴蝶灵活飞出窗柩,融入夜色中,循着纸人消失的方向悄声无息的追了过去。
纸蝴蝶融入夜色,金色微芒在竹稍间一闪即没。
沈妩收回视线,抬手合上窗柩。
她与纸蝴蝶有感应。
接下来,她只需要耐心等待纸蝴蝶循着那队纸人残留的阴气,追溯源头就可以了。
月光偏移,夜色更沉。
整座庄园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的熄灭,唯有阁楼二层,一点昏黄的灯光还在顽强的亮着。
灯火摇曳。
阁楼里的女孩似是熟睡,又似乎在经历着什么巨大的恐惧,整个人显得惶惶不安。
……
阁楼二层。
“哒,哒,哒……”
静谧的深夜,诡异的唢呐声由远及近,穿透了厚重的墙壁,钻入了林婉的耳膜。
她猛的睁开眼睛。
又来了!
她记不清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熟悉的冰冷感瞬间包裹全身,房间里明明开着暖气,她却如坠冰窟。
窗外漆黑一片,没有风,可那雕花的窗柩却在“吱呀呀”的自行晃动。
就好像有人在抓着它摇晃一般。
林婉死死的咬住嘴唇,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茧,浑身抖如筛糠。
没用的。
她知道没用的。
唢呐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纷沓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了她的窗外。
“新娘子,吉时已到,该上轿了——”
一道尖细难听的嗓音响起,不男不女的,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林婉透过被子的缝隙,惊恐的看向窗外。
外面印花的透光玻璃窗户上,映出了一列诡异的剪影。
四个身材僵硬的纸人轿夫抬着一顶大红色的轿子。
轿子旁边,一个穿着红绿衣裳的纸人媒婆正咧着嘴笑,手里挥舞着一方红色手帕。
它们的影子在窗户上被拉的极长,张牙舞爪的。
“不开门……我们就自己进来了……”
媒婆的笑声愈发尖锐刺耳。
“砰!”
窗户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开了。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股阴风卷着纸钱的灰烬味道灌入房间,吹的幔帐翻飞。
林婉眼睁睁的看着那几个纸人轿夫,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穿墙而入。
他们抬着那顶红轿子,径直停在了她的床前。
轿帘无风自起,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不……我不要嫁……”林婉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想喊人,可是声音嘶哑,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纸人媒婆飘到她的床头,脸上两坨红色的腮红显得无比狰狞丑陋。
它伸出冰冷的纸手,朝着林婉的手腕抓来。
冰冻一样的触感瞬间攥上了她的腕骨。
鼻间尽是粘腻,冰凉,腐烂的气息。
林婉挣扎着,可是身体就跟不听使唤一般被钉死在了床上。
全身上下都不听自己使唤。
纸手攥的越来越紧。
手腕上旧有的痕迹还未消退,新的青紫开始蔓延。
从腕骨一路爬向前臂,像一条怎么都摆脱不掉的毒蛇,正在吞噬她仅存的体温。
林婉感觉自己的意识有些模糊。
天旋地转间,她仿佛被人拽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里。
她感觉身体在下坠。
那种触及不到实地的感觉,让她全身的神经紧绷,心也落不到实处。
她本能的想要尖叫,才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然后——
“砰!”
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
猝不及防间,她的后背因为惯性砸在了硬物上,震的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耳边又响起了诡异的唢呐声。
这一次不是隔着墙壁,不是隔着窗户,就是自己耳边,尖锐的声音,听的让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