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很快意识到,她这是在轿子里。
有些吃力的睁开眼睛,入眼的便是一片刺目的红。
红盖头遮盖了她的视线。
她张嘴想要呼救,喉咙深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了一样。。
除了粗重的喘息声外,什么都发不出来。
林婉想要抬起手臂,却感觉自己无论如何都使不出力气。
身下的木板随着抬轿纸人的脚步,也跟着轻飘飘的上下颠簸摇晃。
鼻间一股子陈旧的腐朽霉味儿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她本能的挣扎,手指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
紧接着,力气从手指根处一点一点涌回来。
能动了。
刚才那种被死死钉住的僵硬感褪去些许。
林婉抬起手,一把扯下了碍事的红盖头。
没有了红盖头的遮盖,视线恢复。
林婉才发现轿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来金色一只金色的蝴蝶。
蝴蝶身上流转着到金色的光芒,扑棱着翅膀绕到她头顶打转。
暖意从蝴蝶振翅的轨迹中一圈一圈荡开,将笼罩她全身的寒气逼退了几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也恢复了知觉。
林婉心头一松。
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这只蝴蝶就是来帮助自己的。
轿子还在晃动。
三面轿壁糊着红纸,纸面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人,全是那种剪纸小人,它们手拉手围成一圈又一圈。
一眼看过去,能看到上面的那些小人的影子居然在轿壁上缓慢蠕动。
林婉喉咙发紧。
她忍着恐惧,目光顺着轿帘的缝隙往外看去。
这一看,面上的血色瞬间褪的一干二净。
几个抬轿的纸人,一个个面朝着轿子的方向,笑容诡异。
他们的膝盖是朝后弯折的,肘关节的弯曲方向也是完全反过来的,像是被人把骨架拆了又重新拼错了位置。
它们的脚根本没有沾到地面,而是悬在地面半寸的高度,靠着一种僵硬到诡异的频率前后摆动,瞧着很是诡异。
关键是,他们的一双眼睛只盯着红轿的位置,林婉看它们的时候,总有种它们也在盯着她看的感觉。
林婉面色白了几分。
她死死的捂住了嘴。
突然——
一张惨白的脸猛的凑近轿窗。
白纸糊成的面庞,朱砂点出僵硬的笑脸。
“——!!”
林婉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她整个人缩在轿子的角落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它发现了。
发现自己在偷看!
纸人咧着嘴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一双滑腻的,带着泥土腥味儿的手从轿子外面的窗缝里伸进来。
手指生硬的抓起红盖头,机械的往林婉头上盖。
林婉偏头躲开。
红盖头掉到了地上。
纸人脸上咧出来的僵硬的笑意缓缓凝固。
下一秒
好几只手从轿壁的缝隙里伸进来。
冰凉的。
滑腻的。
带着纸浆泡烂后的潮湿触感,混合着泥土的腐木气息。
那些苍白的手不紧不慢的摸索着,找到掉落在地上的红盖头又“体贴”的重新盖在她头上。
林婉吓得拼命甩头。
盖头刚被盖上去,她就疯了一般用手扒拉下来。
那些手又伸进来,再盖上。
她再扒。
它们再盖。
动作机械重复,毫无情绪。
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执行的程序。
金蝶见状,扑棱着翅膀飞扑下来。纸手触到金光,似是被烫到了一般缩了回去,缝隙处传来细微的“嘶嘶”声。
轿子猛然一顿。
唢呐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沉寂过后,另一种曲调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拖沓的,粘腻的,一个音符要吹上好几秒。
喜乐和丧曲被搅在一起,不伦不类,让人听的头皮发麻。
轿帘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密集的响起。
整齐,快速,好似有无数双脚在同时就位。
金蝶飞到林婉眼前,翅膀轻颤,一层淡金色的微光覆上她的瞳孔。
林婉感觉她的视野开阔了。
轿外的景象倒映在她的眼里——
这是一座荒废的古宅。
石阶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门楣上挂着脱了色的红绸。
两盏惨白的灯笼吊在两侧,灯笼纸上用墨写着一个黑色的“喜”字。
轿帘从外面被人掀开了一条缝隙。
伸进来的手比抬轿纸人的手更精致。
五根手指是细竹篾削成的,指甲是红纸剪出来的尖片。
透过纸蝴蝶,她能看见宅内一条窄长的通道。
两侧站满了人。
长袍马褂,旗袍盘扣,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这些人的表情都很诡异,每一个人的脸上的表情都一样,甚至连嘴角翘起来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下一秒
“唰——”
轿帘被掀开了。
林婉被暴露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同时掉转头,朝着林婉的方向看过来。
这些人的身子没有动,只有头动了。他们有些脖子扭转的角度远远超过了活人的极限。
有几个甚至将脖子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着后背的方向。
“……”
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动作,就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林婉被盯得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大红褂子的媒婆走到轿前,她的嘴巴咧着一个夸张的弧度,对着林婉嘴巴僵硬的一张一合。
“新娘子,下轿了——”
林婉感觉自己的身体又不听使唤了。
她的双手抬起,搭在了媒婆的手臂上,双脚不自觉的迈出轿门。
双脚踩在红绸上。
湿的。
黏的。
两侧的宾客随着她的移动缓缓转动脖子,像是在行注目礼。
甬道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黑门,门内透出幽绿色的烛光。
林婉不受控制的跨过门槛。
礼堂比外面看起来大很多,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红纸。
“喜”字歪歪扭扭,笔画末端淌着未干的墨汁。
两旁的白蜡烛燃着幽绿色的火,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供桌的正中央,一块黑漆漆的牌位,红绸遮着上面的字。
她被牵到了礼堂正中。
左侧的空气开始扭曲。
一团黑色的雾气从地砖缝里渗上来,一寸一寸凝成人形。
黑色长袍马褂,胸前挂着红绸花。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两点幽绿的光悬在眼窝的位置。
林婉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冰凉,根根汗毛倒竖。
那两点绿光缓缓扫过来,从头的额头到下巴,像在用钝刀子剔肉。
金蝴蝶已经缩进了她的衣领里,光芒全收,翅膀抖个不停。
它也在害怕吗?
林婉的恐惧翻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