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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闻言,眉角一阵抖动,这个混账玩意儿,还不忘损自己一句。
但在李世民面前,他也只得忍了。
李世民看着二人总算把这一茬揭过去了,暗暗松了口气。
他清了清嗓子,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看着李谟,开口问道:
“李谟,你要辅机给你道歉,他也给你道了歉。”
“你要参刑部司主事蒯皓,还有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崔堂,现在你也参了,你满足了?”
李谟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
李世民看着李谟,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子今天给他的“惊喜”是一波接一波,刚以为完事了,他马上又冒出下一出。
他娘的......
李世民放在案下的手都不自觉地攥了攥,怎么也没想到,李谟嘴里竟然会迸出“没有”两个字。
李世民眼角直跳,压着火气问道:
“这你都不满足?”
李谟闻言,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回道:
“陛下,臣刚才话还没说完,臣参崔堂,只参了一半。”
李世民正准备端起茶盏润润嗓子。今天这半天光说话,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手刚碰到盏沿,听到这话,整个人顿住了,手掌悬在半空,愕然抬头问道:
“什么叫只参了一半?”
“陛下,您还没说,该怎么惩治崔堂。”
李谟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李世民,说道:
“臣只是参了他,但如何处置,还得陛下您来定夺啊。”
李世民将茶盏重新搁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被这小子一刀一刀地削薄,说道:
“你不是已经笞刑过他了吗?”
“还没结束。”
李谟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还没结束?!”
李世民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连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过去。
他双手撑在龙书案上,一脸震惊地瞪着李谟,“什么叫还没结束?”
站在一旁的长孙无忌也惊了,睁大眼睛看着李谟。
他原本还在为刚才被迫道歉的事憋着一肚子火,此刻也被李谟这话给彻底整懵了。
道歉的事还没焐热,又来一出?
他脱口而出道:
“都把人打成那样了,还叫没结束?李谟,你莫不是要把人活活打死才罢休?”
李谟转头纠正道:
“长孙尚书此言差矣。”
“
我虽然在御史大夫韦挺和御史中丞权万纪的授意下,对崔堂施行了笞刑,但问题在于,这几十下笞刑,没有施行完,崔堂就跑了。”
“跑了?”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几乎同时出声。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空旷的殿内带起细微的回声。
李世民追问道:
“什么叫跑了?他被你打跑了?”
李谟肃然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我也是受害者”的神色,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
“陛下,准确来说,是他不愿意接受刑罚,擅自逃跑。”
“臣当时正在行刑,没打几下,他便挣脱了刑凳,一溜烟跑了出去。”
他顿了顿,没给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任何缓冲的时间,紧接着便朗声道:
“陛下,按《唐律》,崔堂不敬上官,该受笞刑。笞刑还未结束,他却逃跑,是为抗拒刑罚,蔑视王法!”
“臣身上兼着监察御史一职,见此恶行,是不是该参崔堂一个‘抗刑脱逃、藐视君威’之罪?”
“......”
李世民听得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李谟那张年轻且一本正经的脸,好家伙,他是真没想到,这小小一个笞刑,还能被李谟玩出花来!
打了人,人家跑了,李谟不仅不觉得是自己把人打跑的,反而还要在这上面再加一条新罪状,参人家一个“抗刑脱逃”。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不由暗骂。
崔堂这个混账东西!
你说你惹谁不好,偏偏去惹李谟这个邪愣子!现在好了吧?
挨了打不算,人家还要继续参你!
最要命的是,这罪名你还真不禁参。
抵抗刑罚,不敬王法,这要是往大里去说,就是藐视君威,抗拒朝廷!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已经沉了下来。
他不再多想,心中对崔堂的印象,更是从“不守规矩”直接跌入了“无法无天”的谷底。
他当即转过头,对着侍立在一旁的贴身太监季亭英沉声说道:
“亭英,给御史台下一道旨意!即日起,革了崔堂的职!崔堂既然不想当官,不想受刑,那就别当了,去刑部大牢里好好反省反省!”
季亭英连忙躬身,将拂尘夹在臂弯里,应道:
“奴婢遵旨。”
看着李世民雷霆震怒,长孙无忌在一旁心里也咯噔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想到这整档子事都是崔堂自己惹出来的,还在李谟面前摆谱不行礼,把李谟这个灾星给招了来,便只好把嘴闭上。
惹谁不好,偏惹他,该......
李世民处置完崔堂,重新坐回御座。
他伸手整了整袍角,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要把方才那阵怒意一同吐出去。
他转头看着李谟,心想这下总该消停了吧人都被自己下旨革职关大牢,总不会再有什么“另一半”要参了?
他语气缓和了几分,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意:
“李谟啊,崔堂的事,朕已处置妥当,你......”
话未说完,李谟忽然拱手一礼,腰弯得规规矩矩,朗声道:
“陛下圣明!臣,还有本要奏!”
李世民一懵。
刚放下去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李谟,问道:
“你.....还要参人?”
李谟郑重点头,斩钉截铁地道:
“对,还要参!”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那股噌噌往上窜的无名火。
他耐着性子,几乎是咬着牙问道:
“你这次又要参谁?”
说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了谜题的答案。他猛地扭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长孙无忌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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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李谟这小子来的时候,可是口口声声说要参长孙无忌一本!
在殿外通报的时候,那串官职念完就放了句话,今儿来就是要参吏部尚书的!
难怪在这儿磨蹭了半天,又是蒯皓又是崔堂,东拉西扯了半晌,原来真正的正主在这儿等着呢!
李世民抬起手,指着长孙无忌,试探着问李谟:
“李谟,你是不是要参辅机?”
长孙无忌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背都绷紧了。
他警惕地看着李谟,拳头在袖子里攥得骨节发白。
这个小王八犊子,要是敢当着皇帝的面参他,他非得报复回去......
谁知,李谟却又一次摇了摇头,说道:“陛下,不是。”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臣等会儿再参长孙尚书。在参长孙尚书之前,臣要先参另外一人。”
此言一出,整个甘露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李世民凝视着李谟,面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眼角连着腮帮子都在微微发抖。
这小子,到底要参多少人?!
从刑部司主事蒯皓,到监察御史崔堂,到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现在又说还要再参一个?
他这是来面圣的还是来赶集的?
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了?
半晌,李世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一根筋扯着头皮,隐隐作痛。
他抬手揉了揉额头,手指在脑门上按了两圈,终于开口问道:
“你要参谁?”
李谟抬起头,迎着李世民的目光,神情镇定,一字一顿地说道:
“臣,要参吏部考功司郎中,张北。”
李世民闻言,心中一凛。
考功司郎中张北?
那是吏部的人啊,李谟这小子,从刑部蒯皓参到御史台崔堂,现在可算是说到吏部了。
李世民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李谟,而是靠在龙榻御座上,手指在龙书案边缘慢慢敲着,脑海中将张北这个人翻了出来。
吏部考功司郎中,正五品,掌考课百官,这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
他对张北有点印象,当年在秦王府时便跟着长孙无忌办差,做事勤勉,考评年年中上,当了考功司郎中以后也算称职,没出过什么大纰漏。
这样一个办事还算不错的人。
怎么就被李谟盯上了?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目光落回到李谟身上,问道:
“张北惹你了?你要参他?”
李谟闻言,眉头微挑,反问道:
“陛下难道觉得,张北不该被臣参?”
这话一递回来,李世民语气不由一噎。
方才他刚说过李谟参蒯皓和崔堂参得有理,现在要是说张北不该被参,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可张北跟蒯皓、崔堂毕竟不一样。
那两个人,一个是刑部司主事,一个是监察御史,官阶品级都没法与考功司郎中相比。
张北可是正儿八经的五品官,穿绯红官袍的,在吏部也是能排上号的人物。
李世民看着李谟,缓缓说道:
“张北这个人,朕清楚,办事称职。朕不觉得他身上有什么地方,值得被你参上一本。”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了一旁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是吏部尚书,张北是他的直属下属,张北的品性、能力、操守,他最清楚不过。
李世民想让长孙无忌帮衬两句,替张北说说话,也替自己的判断撑撑腰,于是问道:
“辅机,你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李世民等了两息,却没等到回应。
他微微一怔,目光投过去,却见长孙无忌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整个人站得像根木桩子,愣是一声也不吭。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
长孙无忌是吏部尚书,张北是他的属下,平日里有谁要动吏部的人,长孙无忌必然是头一个跳出来护短。
可今日倒好,他主动递了梯子过去,长孙无忌不但不接,反而连头都不抬。
这太不正常了......
该不会,张北真犯在了李谟手里,被李谟抓住了什么把柄吧?所以长孙无忌才不敢吭声?
所以李谟才敢当着满殿人的面,先参蒯皓,再参崔堂,最后把矛头直指张北?
想到这里,李世民方才替张北说的那两句话忽然变得烫嘴起来。
如果张北真的不干净,那自己刚才说的“办事称职”、“没什么地方值得参”,岂不是要被李谟当面驳回来?
他看了一眼李谟,这小子正站在殿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透着一股“您接着说”的笃定。
果然,下一秒,李谟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不重,可在安静的甘露殿里却格外清晰。
李世民心里打了个突,问道:“你叹什么气?”
李谟抬起头,望着李世民,一脸肃然地说道:
“臣叹息,这张北,把陛下您都骗过去了!”
这话一出,李世民紧绷的神经反而微微一松。
李谟说的是“张北把陛下骗过去了”,而不是“陛下识人不明”。
这两个说法,意思虽然差不多,可味道天差地别。
前者是说张北奸猾,善于伪装,连天子都被蒙蔽。
后者是说皇帝眼力不行,用人失当。
李谟选的是前者,是把锅扣在张北头上,而不是往皇帝脸上抹。
这小子,还知道给朕留几分面子......
李世民心里暗暗点头,方才因为被噎了两句而冒起来的那点不快,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李谟,竟觉得这小子比方才顺眼了不少。
李谟却不管李世民心里怎么想,他直接从怀中掏出那十几本账册,高高举起。
蓝灰色的封皮,新旧不一,纸边卷着毛边,在他手中摞成一摞,分量不轻。
他朗声说道:“陛下,此乃张北犯罪之铁证!”
李世民目光落在那摞账册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有了底。
李谟这是有备而来,账册都带到了。
他不再多问,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季亭英挥了挥手,说道:
“亭英,把东西拿来给朕看。”
季亭英躬身行礼,应道:
“奴婢遵旨。”
他快步走下台阶,来到李谟身边,双手恭恭敬敬地从李谟手中接过那一摞账册。
入手沉甸甸的,纸页间还夹着几处折角,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他将账册捧在怀里,回身走到龙书案前,轻轻搁在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伸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纸页泛黄,墨迹却清晰,每一笔都写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