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当时在吏部之时,李谟过来接受吏部考核,自己给他出了那道“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考题,结果这小子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对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
那一掌下来,他只觉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当场就晕了过去,昏睡了不知多久才醒过来。
那段时间,他的脸肿胀得跟蒸熟的馒头似的,连吏部大门都不好意思出,每天都是从后门溜进溜出。
到现在,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时不时还觉得那半边脸有些抽痛,像是那一巴掌的力道还没散干净。
面对李谟的反问,长孙无忌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抬起手,指了指李谟的手臂,沉声说道:
“李谟,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胳膊有多粗?”
李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绯红官袍的袖子虽宽,却遮不住底下那副结实的身板。
“一般的人哪能禁得住你打?”
长孙无忌接着说道,手指还隔空点了点李谟的方向,“你手上不拿东西都能把人打个半死,你手上多个东西,那谁受得了?”
说完,不等李谟回应,长孙无忌话锋一转,紧追着问道:
“我且问你,你在对崔堂动刑的时候,用的是什么东西?”
他不给李谟留任何喘息的空隙,一副问案问到底的架势。
李谟看他这般追问,也不慌张,沉吟着说道:
“用的是荆条。”
长孙无忌对此早有预料。
笞刑的刑具本就是荆条,这是律法明定的,李谟总不能说自己用的是铁棍。
他没在这个答案上纠缠,紧接着追问道:
“用了几根荆条?”
李谟眉头一挑,反问道:
“什么叫用几根?你觉得我能用几根?”
长孙无忌眯起眼眸,见他不老实回话,心里顿时有了判断。正常人在被问到这种问题时,必然会脱口而出说“一根”。
毕竟笞刑总共也就那么几十下,一根荆条绰绰有余,根本用不到第二根。
可是李谟却不这样回答,反而把问题抛回来,问他“应该用几根”,摆明了是在避实就虚。这其中肯定有事。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一闪便收住了,可嘴角的纹路却还留在那儿。
他又追问了一句:“那我问你,你在对崔堂动刑的时候,一共打断了几根荆条?”
这话问得比刚才更具体,从“用了几根”变成了“打断了几根”,问的是损耗量。
长孙无忌久在吏部,审过不知多少犯事的官吏,太清楚这里头的门道。
荆条这东西有韧性,不是那么容易打断。
如果打得狠,力道大,一根根本撑不住。
如果只是走个过场,一根荆条从头用到尾都不会有事。
问打断了几根,就是在反过来推算李谟到底使了多大的劲。
李谟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长孙无忌,今天就像条闻着了腥味的猎犬,咬住就不撒口。
从牙人到张北,从张北到自己,现在又从崔堂扯到荆条,不把自己套进去不甘休。
他反问道:“长孙尚书,纠结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长孙无忌正色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当然有意义。”
李谟摇头:“我觉得没有意义。”
长孙无忌见李谟死活不肯正面回答,也不再跟他绕。
他转过头,对着李世民双手抱拳,肃然说道:
“陛下,您就不好奇,李谟打断了多少根荆条吗?”
这话一递到李世民面前,李谟便知道不好。
果然,李世民在龙书案后听得正入神,冷不丁被长孙无忌这么一问,脸上的表情从看戏变成了审视。
他嘴角抽搐了几下,目光在李谟和长孙无忌之间来回扫了一趟,最终还是落在了李谟身上。他抬起手指,指了指李谟,一字一顿说道:
“李谟,你实话实说。”
李谟沉默了两秒。殿内的空气在这两秒之间微微凝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语气端得四平八稳:
“臣有些记不清了。”
李世民睁大眼睛,身子微微前倾,问道:
“什么叫记不清了?你不止打断了一根荆条啊?”
李谟沉吟了一瞬,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说道:
“可以这样说。”
“......”
李世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靠在龙榻御座的椅背上,目光从李谟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慢慢移开,投向殿顶的藻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李谟站在御史台的院子里,人高马大地挥着荆条,一根接一根地打断。
他甚至可以想象崔堂趴在刑凳上,每挨一下便闷哼一声,直到荆条在下一记重击中断成两截,断茬崩飞出去,
旁边立刻有人递上一根新的。
光是想想崔堂在御史台经历了什么,李世民便不由有些同情崔堂。
就在此时,长孙无忌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质问:
“崔堂都被你打成那样了,你还要参他一本?”
他瞪着李谟,眼角都微微有些发红,像是在为崔堂抱不平:
“你还是人吗?”
长孙无忌这番话虽然说得糙了一点,但是道理是这个道理。
李世民心里想着,都把人打成那样了,还要再补一本奏折参人家,这岂不是得理不饶人,把人往死里逼?
他心里是这个想法,却没有急着说出口,只是捋着胡须,指腹在胡茬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将目光转向了李谟,等他自己给个说法。
李谟见状,也不含糊,直接迎着长孙无忌的目光,正色说道:
“长孙尚书这话,我不敢苟同!”
他声音清朗,一字一板:
“我对崔堂施以笞刑,那是因为他犯的是不敬上官之罪。按《唐律》,上官有令,下官不从,是为不敬!更别说下官在上官面前,无视上官!御史台素来重规矩,我若不罚他,日后上下无序,何以治人?”
他顿了顿,看向李世民,紧接着说道:
“再说,这刑也不是臣非要上的。”
“是御史大夫韦挺,还有御史中丞权万纪在旁,当着我的面,跟我说,让我上。”
“他们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我若是推辞,说我不上,那我不也就犯了不敬上官之罪?我不过是从命行事,何错之有?”
长孙无忌看着李谟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狠狠一抽。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李谟说这话时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我冤得慌”的神色,像是真觉得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长孙无忌差一点就绷不住骂出声来。
这话说得好听。什么“从命行事”,什么“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分明就是你这厮自己也早就想动手,韦挺和权万纪不过是递了把梯子,你顺坡下驴罢了!
就你那体格,就你那手劲,韦挺他们能拉住你?
分明是求之不得!
可偏偏长孙无忌嘴上还挑不出毛病。
韦挺和权万纪确实在场,他相信李谟不会在这种事上扯谎。
韦挺是御史大夫,权万纪是御史中丞,两个人都是御史台的主官,一查便知。
既然他们两个说了让李谟动手,那李谟确实没有擅作主张,顶多算是“执行命令用力过猛”。
长孙无忌咬着牙,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冷哼,把头扭到一边,不再言语。
李世民坐在龙榻御座上,将这一番交锋从头听到尾,心里也是一阵无语。
好家伙,到底是自己亲手点的谏议大夫啊。
今天真是开了眼了,原来话还能这么说。
李谟的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
打了人,是执行上官命令。
参人家,是尽监察御史的职责。
严丝合缝,一个窟窿都找不出来。
李世民原以为李谟是年少气盛,鲁莽行事,没想到人家连“上官命令”这块挡箭牌都提前备好了,顺手还拉了韦挺和权万纪当见证人。
李谟却不管他们怎么想,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至于我为何还要参崔堂一本,那是因为我身上还兼着监察御史一职。”
他转向李世民,神情认真,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陛下,御史台出了这等恶事,臣身为监察御史,若不及时向陛下上奏,那就是失职!”
“失职之罪,臣担不起。”
他竖起了两根手指,“臣对崔堂动刑,是尽御史台内的职责。臣向陛下上奏,是尽监察御史的职责。”
“两件事,各归各的账,并不冲突。”
说完,他放下手,注视李世民,认真问道:
“陛下,臣所言可有道理?”
“......”
李世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在穴位上按了两圈。
他看着李谟一脸坦然的神情,心里又是气又是好笑。
话都让你说到这个份上了,朕还能说什么?
总不能硬说你参错了吧?
监察御史有闻必奏,这是朝廷的制度,当初还是朕亲手定的规矩。
何况崔堂确实干了混账事,在正五品的刑部郎中面前摆谱,挨了打再挨一本,也只能说是自找的。
李世民无奈地摆了摆手,袖袍在空中晃了两晃,说道:
“罢了罢了,你有你的道理,朕不驳你。”
这话一出口,便是认了李谟的理。
李谟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转向长孙无忌,目光直直地投了过去,正色说道:
“长孙尚书,陛下也认可我说得对。”
“那么,长孙尚书你是不是该为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向我道个歉?”
长孙无忌脸色一僵,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没从眶里蹦出来。
他看着李谟,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让我给你道歉?”
“凭什么?!”
李谟一脸严肃,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卑不亢:
“我虽年轻,但也是朝廷命官。我是陛下亲授的谏议大夫,太子洗马,刑部郎中,吏部员外郎,户部员外郎,监察御史。”
他又把那一长串官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凝重:
“这些官阶品级虽不高,却也是陛下亲授的!”
“长孙尚书方才那番话,又是问我‘崔堂死了没有’,又是骂我‘不是人’。”
“这些话有辱我的品性,有损我的清誉。”
“若不给个说法,往后我在朝中如何立足?”
长孙无忌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抬手指着李谟,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又转头看了看龙书案后的李世民,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叹气。
一边是他当年出生入死的兄弟,当着个吏部尚书,被一个小年轻逼到这副田地。
另一边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谏议大夫,字字句句都占着理,让人无从反驳。
他只好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和事佬的姿态,打圆场道:
“辅机也是关心朝事,心直口快了些。”
说完这话,他又转向李谟,语气里带着几分哄着的意味,接着说道:
“李谟,你就别跟他计较。”
李谟却正色道:“陛下,臣并非计较,而是要讨个公道。”
他身板挺得笔直,目光毫不躲闪,接着说道:
“若是臣错了,臣甘愿受罚;可臣既无错,就不该受这等指责。长孙尚书乃当朝重臣,更当以身作则,岂能信口开河?”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坐在龙榻御座上,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合着今天非要长孙无忌给你道个歉,这事才算完?
他转头看向长孙无忌,用眼神示意。
没招啊,谁让人家有理,谁让你失言了呢。
长孙无忌眼角直跳。
他看着李谟这一米九左右的魁梧体格,宽肩厚背把绯红官袍撑得棱角分明。
再加上那张此刻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的脸,总感觉下一秒要是自己说个“不”字,那蒲扇大的巴掌就又要糊到自己脸上来了。
他太清楚这小子的手劲了。
再加上李世民这个时候也不为自己说话,反而投来“你就认了吧”的目光,长孙无忌只觉得心里一阵发苦。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瘪下去,终究还是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长孙无忌沉着脸,双手抱拳,朝李谟拱了拱手,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李谟,方才是我失言了,望你勿怪。”
李谟见状,凝视了他几秒,方才脸庞上露出人畜无害笑容,说道:
“既然长孙尚书如此诚恳的道歉,那我便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