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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以为李谟年轻气盛,查张北是莽撞之举,甚至可能自取其辱。
毕竟张北也不是一般人。
在吏部当了这么多年的考功司郎中,经手的考核、选官不计其数,若真有把柄,早就被人捉住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却万万没想到,李谟根本不走寻常路。
不查官方档案,不翻吏部卷宗,直插交易最前线的牙人,用雷霆手段施加压力,再利用其对行业潜规则的了解,精准推测出张北的洗钱手法,逼得牙人们不得不交出“丢失”的账本作为证据。
整个过程,从叫来牙人到拿到账册,前后真的不到一个时辰。
这手段,邪乎的劲大......
高季辅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着这几个字,越琢磨越觉得贴切。
他入仕几十年,见过查案的,见过搜证的,却从没见过这般查法。
寻常路数,要么先封锁府库,要么调阅卷宗,按部就班地往上查,查到最后往往不是线索断了,就是人情到了。
可李谟倒好,压根不碰那些明面上的东西,直接从牙人嘴里撬出了铁证。
但高季辅不得不承认,李谟的办法,效果是真立竿见影,直击要害。
“高侍郎。”
就在此时,李谟合上账册,声音清晰地说道:
“证据都在这里。”
“张北身为朝廷命官,考功司郎中,利用职权或影响力,通过牙人操纵市场交易,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获利,中饱私囊,数额巨大。”
“其所作所为,已严重触犯律法,辜负圣恩。”
“请高侍郎与我一同见证,将此事奏报陛下。”
高季辅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李谟手中那几本账册上。
账册还是那几本账册,蓝布封面,边角卷着,毫不起眼,可此刻在他看来,却仿佛重若千钧。
他缓缓将视线转向大堂门口。房门紧闭,门板上的木纹被经年的手摸得发亮。
李谟方才那番话,站在院子里的张北大约能听见些声,就算听不真切,光凭李谟最后那句“奏报陛下”几个字,也够他琢磨的了。
此时,正如高季辅想的那样。
张北正被两名差役拦在门外,站在院子里,一步也进不得。
天边的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拖在青砖地上。
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屋里的话断断续续飘出来,有时能听见“账册”二字,有时又隐约着“不法获利”,只言片语,却像一截截钢针扎在心上。
待李谟最后那句“奏报陛下”声音略高,真真切切传入他的耳中时,张北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人迎面擂了一拳。
他的脸色,此刻已不是铁青,而是死灰般的惨白。
眼神更是空洞无比,直直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唇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身体微微摇晃,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软成了泥,身子晃了晃,宛若筛糠,似乎随时都会瘫倒在地。
完了......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完了,完了,自己这个考功司郎中,这么多年经营,全都完了。
此时此刻,屋内。
高季辅看着账册,再抬起头时,心中最后一丝对张北的同情也消散了。
他想起张北方才那副不以为然的神色,想起他拦在李谟面前时那副倨傲模样,又想起账册上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字。
两百贯变四百五十贯,半月净赚三百贯......
这些东西摆在面前,什么同僚之情,什么官场体面,都薄得像纸一样,一捅就破。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李谟用的方法虽非常规,甚至有些“邪性”,但结果摆在眼前。张北,完了。
“李谟啊......”
高季辅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又缓了缓,才看着李谟,肃然说道:
“此事,证据确凿,本官亲眼所见。”
“张北所为,实乃监守自盗,枉法贪渎,本官自当与你一同,将此事禀明长孙尚书,并具本上奏陛下。”
还得先让长孙无忌知晓,不愧是吏部侍郎,好一口不粘锅......
李谟闻言,心里想着,嘴上则说道:
“多谢高侍郎主持公道。”
高季辅摆摆手,手掌在空中顿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着李谟。
他对这个年轻人的看法,在这一个时辰里翻了好几个个儿。
从最初觉得他毛躁,到后来的惊疑,再到此时此刻,已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你是如何能如此笃定张北必用此类手段?”
“又是为何如此自信,敢肯定你自己能在一个时辰内,仅凭询问牙人,便揪出其罪证?”
李谟早就猜到高季辅会这样问他。
方才他在审那些牙人时,高季辅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满了困惑。
此刻问出来,一点都不意外。
他肯定不会说自己来自后世,见过各种金融犯罪和洗钱手法。“洞察人心”这四个字,在什么时代,都是个好理由。
李谟心中早已想好说辞,略一沉吟,看着高季辅正色说道:
“高侍郎有所不知。”
“我读过不少书,那些书,教会我一个道理,贪腐之人,其目的无非是将不义之财变得‘干净’,能够光明正大地享用。而要做到这一点,无非几种途径,如虚假买卖,虚增损耗,借贷抵押,以次充好索赔等等。”
李谟语气一顿,迎上高季辅的目光,接着说道:
“张北掌管考功,权柄不小。但直接贪污官银风险太大,通过操纵考课收受好处,也容易留下把柄。”
“那么,将那些见不得光的‘谢礼’、‘孝敬’,通过市场交易‘洗白’,便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竖起一根手指,对着高季辅,神情肃然:
“而要完成这种交易,离不开熟悉市场规则、人脉广泛、且能保守秘密的中间人,也就是这些牙人。”
“他们掌握着最真实的交易信息和渠道。”
“直接查张北名下的财产,他必有防备,可能早已分散隐匿。但牙人那里,只要交易发生过,就必然留下记录。”
“这是他们的饭碗,也是他们的软肋。”
“我以涉嫌冤狱重罪相胁,击其要害,再许以‘账本遗失、匿名举报’的退路,他们为求自保,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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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季辅听完,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盯着李谟看了好一会儿,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出半点炫耀的意思,只有平铺直叙的坦然,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高季辅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肌肉松了下来。他抬起右手,竖起大拇指,对李谟说道:
“我这个高,应该给你才是。”
“......”
李谟闻言,嘴角扯动了几下。
把高字给我,哪个高?
你姓的高啊?你想给我还不想要呢......
他心里想着,嘴上则恭维道:“高侍郎谬赞。”
随即,他话头一转,接着说道:
“眼下,张北的罪行已经显露,咱们现在就带着张北,去找长孙尚书。”
高季辅当即起身,手在案上一按,干脆利落道:“好!”
“咱们走吧。”
说完,他理了理袍袖,率先走向屋外。
李谟将账册拢在手中,紧随其后,走了出去。
二人刚跨出门槛,便看到不远处站在院子里的张北。
日头已经偏西,光线斜斜打在他身上,却丝毫没给他添半分血色。
张北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肩膀塌着,两手垂在身侧,像是一根被抽了芯的木桩。
高季辅皱了皱眉头,目光在张北脸上停了停,转头叫来两名吏部小吏,抬手指了指张北,对着他们说道:
“把张北抓起来。”
两名吏部小吏立即抱拳应声:“是!”
二人快步走到张北面前,脚步踏得青砖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
张北此时早已因为听到屋内二人断断续续的谈话乱了分寸。方才李谟那句“奏报陛下”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扯不开也理不清。
此刻看到两名小吏径直朝他走来,他瞳孔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只胳膊便被人一左一右牢牢攥住。
那两只手扣得极紧,隔着袍袖都能感到指节的力道。
张北浑身一震,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睁大眼睛,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大吼道:
“你们要干什么?我是吏部考功司郎中,你们无权抓我!”
他声音不小,在院子里荡开,连廊下几个正在搬文书的小吏都停下脚步,探头往这边张望。
话音刚落,李谟的声音便从他身后传入耳中:
“吏部的人当然无权抓你,但是他们有权在旁协助。”
张北身子一僵,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李谟双手背在身后,大步走到张北面前。
他比张北高出很多,站在那儿微微低头,目光从上往下落在张北脸上,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张北,我现在就要带你去见长孙尚书。”
“见完了长孙尚书,我就写奏本,然后带到陛下那里,让陛下决断。”
他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接着又道:
“你放心,你不会被带出吏部,同样的,你也走不出吏部。”
“识趣一点,跟我去见长孙尚书。”
说完,他抬起双手,慢条斯理地搓着双拳,指节间发出细微的咯嗒声。
他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讥诮,只是一脸肃然地看着张北,接着说道:
“你若是不识趣,那你就是拒捕,那可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你不想走着去,我就帮你躺着去。”
“......”
张北看着身材魁梧的李谟,又看他那一脸严肃搓动拳头的模样,方才满脸的愤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眸更是清澈了几分。
他心里门儿清,李谟这人说话从不吓唬人。
从他今天在吏部门口替南上进出头,到找牙人查账,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说得出口就干得出手?
他相信李谟能把这话说出口,就能干得出这事。
真要是不听他的,被他安个拒捕的罪名扣在头上,这人高马大的家伙动起手来,搞不好自己真要被打得躺在地上,被人抬着去见长孙无忌。
反正都是要去见长孙无忌,走着去当然比被抬着去好......
想到这里,张北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咬着牙挤出三个字:
“去就去!”
说完,他冷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不再多言。
什么德行......李谟见状,也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转头对着那两名还攥着张北胳膊的小吏说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带着张北,随我们去找长孙尚书。”
两名小吏当即应声道:“诺!”
高季辅站在一旁,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李谟三言两语便“说服”了张北,既没动粗,也没高声,就那么搓了搓拳头,几句话便让一个方才还梗着脖子的考功司郎中乖乖服了软。
高季辅不由多看了李谟一眼,嘴皮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过身大步走在前面,带着他们朝吏部府衙大堂方向去。
李谟紧随其后,手中的账册夹在腋下,脚步不紧不慢。
张北则被两名小吏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跟着往前走。
吏部的廊道不短,两侧是刷了白灰的砖墙,隔几步便是一扇紧闭的木门。
几个穿皂衣的小吏远远看见这阵势,赶紧贴着墙根让道,等人走过了才敢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
一路上,张北嘴唇哆嗦着,脚步发飘,好几次脚尖踢到石板缝,险些栽倒,被两名小吏架住才没摔下去。
他方才那句“去就去”虽然听着很硬,实际上他自己心里慌得一批。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吏部考功司郎中,到今天是当到头了。
那些账册落到李谟手里,上面一笔一笔的数目,随便挑出几笔就够把他撸得干干净净。
这还不算完,搞不好,还得被下狱。想到牢房里那股霉味和潮湿的稻草,张北的胃里一阵翻滚。
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为时已晚。
他忍不住想起今天李谟刚踏进吏部大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