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现在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可以高高在上地施捨於我吗”
她身上的华丽服制早就被人扒了下去,只剩下那残存的骄傲在苟活著,或许她心里是明白的,或许是不明白的。
姬凝华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也不嫌弃这里的环境脏乱差。
比这里更脏更乱的环境她都住过,其实这些也就不大重要了。
她看著发疯的庞鸿音,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没有人施捨你,没有人可怜你。”
“按照我朝律法,你便是被幽禁掖庭之中,也该一日三餐规矩侍奉,是这里的下人不懂事,哀家如今是皇帝亲封的圣母皇太后,自然不容许这宫中还有此等腌臢事。”
“你说是也不是”
她的確不是来可怜庞鸿音的,只是语气平静地陈述著这个事实。
“哈哈哈哈哈!你这是在告诉你,昔日你被幽禁时所遭受的不公待遇吗”
“你是要用你的高尚,来抨击我,从而显得你出淤泥而不染,而我便是那淤泥!”
姬凝华没有否认,只是看著地上被扫落了一地的粮食,说:“新帝暴政,奢靡无度,时局动乱而致使百姓食不果腹。”
“你可知这一碗米饭,来自何处”
她为何要知道一碗米饭的来处
“它来源於遂州。”姬凝华继续说:“遂州今年的新米,三日前刚送来的,当地的百姓今年收了两个季的稻子。”
两个季的稻子
姬凝华到底在说什么
“鄴与其妻行军路过遂州时,发现遂州水土丰沃,是用来培育两季稻最好的地方之一。”
“故而她在当地留下了更为强壮的稻种,教遂州百姓们如何沤肥养土。”
姬凝华说起这些事,眼眸中带著些许的新奇。
这些事情不用她刻意去调查,自然而然就会传到她耳边来。
鄴很喜欢他的妻子,所以他不喜欢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妻子居功至伟。
他的妻子在儘自己所能造福百姓,更是在告诉某些人,也是在告诉她,他的妻子是独一无二的。
哪怕这世上有太多太多优秀美丽的女子,他所钟爱的,依旧只有他的妻子。
连姬凝华都不知道,自己生了个情种。
可分明,他的父亲是个滥情之人,怎么就会生出这样的情种来呢
“那又如何!”庞鸿音根本不在意,她盯著姬凝华眼神近乎癲狂疯魔:“她做这些又有什么用!”
“宗族不会认,朝堂不会认!”
“世人只会说他娶了个低贱出身的女子当妻子,你以为你说这些就能改变她本就卑微的出身吗”
她说:“这上京贵族女子比比皆是,哪一个不比一个丫鬟强”
“他看不上士族女子,却唯独要娶一个陪他流放到寧州的丫鬟,世人会说,定是那丫鬟挟恩图报,是她在寧州用尽下作手段勾引太子鄴!”
“放肆!”
一向情绪稳定,温和待人的姬凝华终於动了怒,头一回这般愤怒地打了人。
清脆的巴掌声在掖庭幽院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你打我”
“姬凝华,你居然打我”她捂著自己的脸,她和姬凝华又爭又抢了一辈子,她都从未见过姬凝华如此情绪失控过。
如今自己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她便受不了了。
“是不是因为我说中了你心中最隱秘的事情,戳中了你的痛处”
“姬凝华,承认吧,你今日来同我说这些,其实自己心里也是瞧不起她的对不对”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嘲讽可笑。
拢在袖口下的手缓缓收紧,姬凝华深吸一口气,又恢復了往日的温和平静。
“她是鄴的妻子,是大夏朝的功臣,哀家不许任何人詆毁她,你也一样。”
“装什么”庞鸿音不屑嗤笑。
“別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么,你呀,其实也没好到哪儿去呢。”
刚刚那一巴掌,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证明了姬凝华这个人和她一样虚偽。
“京城那么多名门闺秀,你猜猜,宗族耆老们会挑选哪一位女子作为他正儿八经的妻子”
她意味深长地盯著姬凝华,那眼神好似要將她洞穿。
可她並没有因此感到羞恼,只是静静看著庞鸿音原地发疯。
“你我皆身出高门,最是明白不过,身份阶级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跨越的。”
“如今我儿是皇帝,还不照样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庞鸿音並不知道,她的儿子如今的骨头早就软了,单是赵鄴一句话,便嚇得他不敢来掖庭探望自己的母亲。
如此胆小怕事之人,离了母亲,一事无成。
“可惜了这么好的饭菜。”姬凝华缓缓起身:“你真应该尝一尝遂州来的米。”
“或许你会觉得,这天底下其实还有很多超出你认知的事物,岁月会变,人也是会变的。”
“你我皆是这深宫可怜人,又何必这般互相磋磨,若新帝贤德,天下何必起纷乱,若新帝仁善治天下,百姓何必流离失所,民怨震天”
她这是在告诉庞鸿音,她的儿子是个无能的暴君。
除了会无能狂怒,他什么都不会,多年教导如幻影泡沫,一戳即破,毫无作用。
如此资质愚钝之人,已是德不配位了。
她是知道如何去戳庞鸿音的痛处的,她这一辈子都在和自己爭。
爭男人爭地位爭权利。
可皇后之位不是她要的,是先帝给河西的承诺。
她与先帝没有太多的情爱缠绵,多是利益互相制衡罢了,可惜即便如此,庞鸿音也觉得是自己抢走了她的一切。
到后来,她要和自己爭儿子。
在先帝面前吹了枕边风,致使鄴三岁离宫,失去了母亲庇佑。
她以为这样就足够了,庞鸿音该知足了。
但她还是低估了庞鸿音对她的怨念,害得她的鄴流放寧州。
她缓缓说:“你一心想要鄴死,但鄴比你想的要顽强,要幸运。”
“若不是他的妻子,他无法活著走到寧州,无法活著回来见我。”
她见鄴时,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