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
天空澄澈幽蓝,静謐微风吹嘘来去,星斗满天,浮云万形。
两人拏云行走,不徐不疾。
岳渊满脸懊恼,借著夜风猛搓一把脸,信誓旦旦道:
“冯师兄,这回是我做事差了,下回我独自謁见竇高功即可,有了准信才请师兄过来,不耽误您的功夫。”
“岳师弟费心了,接下来倒不必在此处下功夫。”
冯曜摇了摇头,轻声笑道:“竇高功既然无心出手,不论你我登门几次,结果依然不会改变。”
“你是说……”
岳渊脸色一变,进而想到什么,勃然大怒:“既然不愿,何必吊著我们堂堂高功,做事真不地道。”
“也罢,闭门羹吃过一次也就够了,飞剑之事我再另想办法。”
冯曜反过来安抚对方几句,心中思绪万千。
上月,石山主离山去往十方院观礼,现今未归。
而虞青青那边的关係,又极易受到掣肘。
如此一来,寻找炼器师的重任便落到岳渊身上了。
锻造上品飞剑的炼器师本就稀少,岳渊资歷尚浅,兜兜转转才敲开了竇镇戈的门,不曾想上来就是个下马威。
冯曜眸光轻闪,想到一个更为妥当的人选,暗道:
“东边不亮西边亮,陈素高功这回也將世家得罪惨了,若经他引荐炼器师,大约不会有利害关係,倒是个可行的法子。”
临近越秀雷泽时。
两人正欲分手,各回各山。
却听得东面远处的摩云飞舟內,传出一声惊喜叫呼:
“冯师弟!冯师弟!还请留步!”
岳渊停下脚步,眯起眼睛循声望去,瞧清来者跟脚时,瞳孔微微一缩,惊呼道:“雷霆都司”
摩云飞舟品秩寻常,其貌不扬,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
桅杆上呼呼飘荡的玄靛云雷纹旗,才是重中之重。
闔沧派以雷法立教,传承有序,神霄雷部总有一府二院三司,依次布置苍梧三境內。
兜灵境三司为都水部司、万方雷司、雷霆都司。
都水部司主水泽、布云降雨、江海河瀆。
万方雷司主攻伐,调兵遣將,掌雷兵印信。
雷霆都司佐兜灵之政,司庆赏刑罚、雷霆斧鉞,位在刑殿之上。
轻案小案刑殿办,重案要案雷霆都司办。
是故,在闔沧派內,雷霆都司找上门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数十息间。
摩云飞舟破云开浪,驶至近前。
舱室內踱出幢幢人影,气势凛然。
“雷霆都司上门,莫不是虞、许两家又使了手段,叫冯曜惹上官司了”
念及此处,岳渊迈开步子,挡在冯曜身前,对著眾人行过一礼,笑著说道:
“见过各位师兄师姐,在下滁陵岳渊,我家堂兄岳瀲,现在都水部司任行雨龙吏,可有什么要紧事”
“我名刘玄胤,司职雷霆都司考校仙官。”
为首那人身著暗纹玄色广袖古袍,气质渊深沉静,面容清雋冷峻,眉眼沉敛含威。
刘玄胤取出一封辟召信书,笑容和煦:
“岳师弟勿忧,我等此番前来並非拿人,是为辟召冯曜师弟入司任职。”
“原来如此吗倒是我大惊小怪了。”
岳渊细细看清信书上的红印,心知此事並非作偽,拱手说道:“既然这样,在下不多待了,诸位请便。”
说罢,岳渊一挥衣袖,纵起遁光远远离去。
见此情景,刘玄胤笑著说道:“冯师弟人缘不错,请入舟一敘。”
冯曜收回目光,踏上摩云飞舟,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嘆道:“哪里的事,多少人视我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我正是为此而来。”刘玄胤淡淡一笑,探手示向船舱。
眾人纷纷让开道路,默然注视两人进入其中。
船舱內。
“数日前,万方雷司慕容师妹也去甘露岛了,只不过稍早了一步,恰好错过。”
万方雷司主攻伐兵战,派人登门在情理之中。
冯曜心底泛起嘀咕,脸上不动声色,笑著说道:
“我又不是什么香餑餑,雷部三司门槛极高,入职考核严苛,哪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
“冯师弟这话不妥,既高看了三司,又低估了自己。”
刘玄胤亲自为冯曜斟了茶,轻声说道:“似冯师弟这般杰出天骄,三司自然爭破头皮都要抢一抢。”
“至於入职考核,那是考验庸人的,冯师弟对上袁敞都能战而胜之,又岂是俗辈”
“况且,我亲自请冯师弟入职,又怎会叫你当个功曹雷兵之流。”
“看来刘高功势在必得了”
冯曜微微頷首,轻笑一声:“经歷了下国爭伐之事,按理说我也该入万方雷司才对。”
“我连辟召信书掏出来了,自然做足准备,且听我道来。”
刘玄胤伸出食指,在冯曜面前左右晃了晃,说道:
“依战之利,你確实该入万方雷司,斩敌破阵开疆拓土。”
“不过,现今雷司司主姓许名德海,乃是虞子仲的舅父。”
“此番下国征伐,两家安排子弟入內,本欲混个道功履歷,好免去考核,將自家人收入门墙。”
“如今事情泄败,倘若你入职其中,不知多少年才能熬出头呢。”
虞子期残部许长青等人发配焦岩山,已是人尽皆知的大事。
对於冯曜来说,万方雷司无异於龙潭虎穴。
“此言有理。”
冯曜若有所思地扣住茶碗,指尖沿著边沿轻轻敲击,发出细碎脆响。
“雷霆都司就大有不同了,司主乃是嵇观澜,同我等一般的寒门出身,且与世家讎隙颇深。”
刘玄胤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我也就不瞒你了,这回许长青等人如此乾脆利落的受罚,雷霆都司自然也……”
只不过此话出口,他瞧著冯曜微妙的眼神,不由自主默然下来,尷尬一笑。
冯曜脸上笑意莫名,问道:“陈素高功”
刘玄胤点了点头。
此时,冯曜洞若观火,一下就清楚是怎么回事。
陈素高功借许长青等人之事大做文章,雷霆都司在背后推波助澜。
无心算有心,实际將他推到了世家的对立面,再出手招揽。
逼上梁山的伎俩罢了。
好在对方还算坦诚,没有故意隱瞒此事。
况且他对许长青等人的下场乐见其成。
冯曜心底恍然,直言道:“左右我也没得选,刘师兄能出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师弟是聪明人,我也无需在利弊上多费口舌了。”
刘玄胤暗嘆此人非仅善修道斗法,还精通世故,笑著说道:
“冯师弟天资卓越,入职便可领纠察灵官衔,年授道功一百二十,待开闢紫府,便升左判雷霆事,衔同都司副使。”
“纠察灵官虽是虚衔,但也可替你摆平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譬如刑殿要拿你,或是万方雷司差令,都需经我司应允。”
“你无需在琐碎事务上忙前忙后,令人代为点卯即可受领道功,紫府之前专心修行便好。”
“如此听来,倒也不错。”
冯曜微微頷首,说道:“我还有一事,原本欲向陈素高功托请,眼下向刘师兄说明,倒也是一样的。”
刘玄胤轻呷了口茶水,笑著说道:“说罢,只要力所能及,我不会推辞的。”
於是冯曜便把锻造飞剑一事和盘托出。
片刻后。
“愿就是愿,不愿就是不愿。”
刘玄胤微微皱起眉头,言道:“竇镇戈小家子气惯了,为人实在过分,哪有將人请来晾在一边的道理”
“这样吧,我与水火川的游大同游炼师素来相熟,由我出面给你牵线搭桥,此事便能稳稳做成。”
“多谢刘师兄。”冯曜正色,稽首行过一礼。
“何足掛齿。”
刘玄胤扶住冯曜,取出象徵著纠察灵官的袍服、印綬,笑著说道:
“披上这身云雷纹袍,今后便是自家人了。”
见冯曜收下,他才彻底安心。
末了,刘玄胤又叮嘱了句:“明年年末雷司招录,你虽不必考核,但若有一二朋故,可收到麾下。”
“我省得了。”冯曜拱手应下。
……
逢魔千窟。
櫛节山。
閬名金苑外。
高恭垂首,手捧一方石台,稳稳举至头顶。
此石台可感召道君,使其投下神魂注视。
石台之上,赫然生长著一只圆滚滚的眼珠,未有丝毫生机。
不一会儿。
石台微微一颤,放出阵阵黑雾,腥恶异常。
待黑雾散去,眼珠泛起神采,略微转了转,声音从石台上传出:
“敞儿出了何事”
“师尊,袁敞在下国征伐中败於一无名小卒之手,为雷法所伤,回山后足不出户,终日昏睡。”
高恭心头惶恐,一五一十道出事实:“弟子以为身伤已愈,心伤难合,实在束手无策,才请师尊出面。”
“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此番受挫倒是好事,你做得不错。”
石台眼珠略扫过房中情景,笑著说道:“敞儿,出来见我。”
此话一出。
蒙头大睡的袁敞瞬间惊醒,涕泪俱下,低声道:“孩儿无能!辜负祖宗期望了。”
“確实无能,倒不是因你落败。”
石台传出冷笑,毫不留情:“一遇挫折便鬆散懈怠,今后怎成大器”
“祖宗,我实在冤枉,这一身本事皆为雷法所制,实在无可奈何……”
袁敞闷闷不乐道:“什么北寒冥鸦、天生神通,人家降下几道雷,我与土鸡瓦狗何异修行修来修去,有什么意思”
“雷法克定邪异不假,倘若吃了这么多年的亏,连应对之策也无,九幽教焉能传至今日”
“雷法克定邪异不假,倘若吃了这么多年的亏,连应对之策也无,九幽教焉能传至今日”
“您是说”袁敞心头燃起一丝希冀,轻声问道。
面对自家最有希望的子孙,袁道君毫不藏私,淡淡道:
“教內有一门神通,名为断变天机,专制雷法感应,若你能在三年內开闢紫府,我便破例传授於你。”
“今朝输便输了,將来龙头选上见得此人,再贏回来,如此,你可明白”
袁敞猛然推开房门,赤脚踏在地上,双手双脚沾满尘土,双目通红:
“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