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黄砂蔽日。
戈壁石滩,四野荒瘠,唯远天连山、残阳如血。
风卷沙鸣,枯树摇旗,天地苍茫,一派肃杀。
一队六骑披甲之士手持长槊,驰骋沙脊之上,所过处浓烟滚滚、暗尘逐马。
两条古铜色的小腿插进暗褐沙堆里,如同扎下了根,一动也不动。
表层滚烫的细沙仿佛跳珠一般,上下跳动,愈发猛烈密集。
冯曜缓缓睁开眼睛,动作平静轻缓,握住插在尸体上的朴刀。
十丈。
七丈。
三丈。
铁骑近了。
未有丝毫徵兆。
璨烈至极的剑光悍然抬起,罡气撕开焦热污浊的黄沙,游荡在禿鷲盘旋的天之下。
刺啦!
只差半尺,六条点著寒芒的长槊就能触及那人。
人仰马翻只在一瞬之间,马头已高高飞起。
悽厉剑光去势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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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名兵卒的残躯,裹著血水骨糜哗哗落下。
冯曜拔出没在黄沙里的小腿,上前两步,从骑卒的破衣烂衫里,摸出一把还算锋利的沾血匕首。
远处。
赤眉军將饶有兴致的招了招手,一队六骑马弓手接踵而上。
六骑弓手迂迴不断,待那人进到彀中,拉弓搭箭一气呵成。
铁矢破空,穿沙飞雾。
叮噹——
一连串的金铁鸣响后,箭雨纷纷偏离轨跡,零零散散落了满地。
不待马弓手继续拉弓,日头照出一抹粼粼剑光。
紧接著。
六头毛色混杂的马匹大惊失色,嘶叫著四散奔腾。
扑通扑通——
六具无首绵软无力的尸身坠下马背,埋进黄沙之中。
见状。
赤眉將领耐心耗尽,勃然大怒,亲率百余重骑涌出,怒喝道:
“衝锋!”
铁甲鏘鏘,沙尘滚滚。
马蹄踏碎黄砂,平地起雾,有如隔帐闻鬼哭。
阵中。
黄巾赤膊者嘴上念念有词,无形无色的束缚瞬间加临冯曜身上。
彼时,促狭飞光破入阵中,直逼黄巾道士而去。
骑兵战法!
赤眉將领怒喝一声,血腥杀意冲天而起,飞剑速度霎时迟缓下来。
间有披甲者悍不畏死,扭转身躯,生生堵在黄巾道士身前。
飞剑一连破开十二甲,终於摇摇欲坠,绵软无力的落將下去。
与此同时,赤眉將领胯下大马的铁蹄悍然落下,踏在那人的胸膛上。
冯曜的瞳孔泛起密密血丝,瞋目欲裂。
无数钉著蹄铁的马蹄踩下,一如踩倒乾枯苇草。
视线一黑。
斩敌数:贰拾肆
奖赏:剑罡略微凝练些许
……
静謐馆舍內。
任由断剑孜孜不倦抽取心力,冯曜心有所感,抬起左掌。
缕缕剑罡从指掌中蒸腾升起,浮游弥散。
拇指缓缓移动,贴在食指、中指的指腹上来回lt;i css=“ -unie06c“gt;lt;/igt;lt;i css=“ -unie0f9“gt;lt;/igt;。
刚强无儔的粗糲剑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趋於细腻,最终演变成针孔般粗细的白毫。
“剑道三境……快了。”
冯曜目光一凝,隨手碾碎剑罡,喃喃自语道。
先前同刘玄胤敲定事宜后,他当天便去往经籙阁,耗费一百五十道功,换出一门名为《纵光形影》的飞剑之术。
距当日过去数月,凭藉命格【剑心】加持,以及断剑幻境的时时反馈。
冯曜轻而易举便將《纵光形影》修至入门境界。
若剑道突破至第四境,便能藉此术施展剑遁。
剑道向来有著“纵尔万般道法神通,唯一剑破之”的大气魄。
其中依仗之一,便在这第四境的剑遁上。
放眼三百六十五座天宇,上乘大遁不计其数。
诸如玉皇阁的《大昼飞光》、云笈宗的《究空五蹊》……都曾杀出赫赫威名。
享誉宇內,闻名诸世。
然而任由遁法百般精妙,却终也要稍逊剑遁一筹。
因著剑遁之速冠绝天下,种种剑招只管叫人捉摸不透,防不胜防。
即便对手有反制之法,剑修亦能驱使剑遁逃之夭夭。
剑修的恐怖之处,便在於能打能走,去留隨心,叫人奈何不得。
冯曜缓缓收起断剑,按下种种念头,长出一口气,轻嘆道:
“希望这番別再生出波折了,若能在龙头选之前铸成飞剑,名位才算妥当。”
他今日要动身去往水火川,与游大同炼师商议锻造飞剑的相关事宜,故而停下修行。
他步出馆舍,衣袖飘摇,混白遁光拔空直上,没入云端。
……
水火川。
临水小苑。
冯曜才到不久,屁股下的竹椅还没捂热。
一道高壮身影火急火燎从外头赶了进来。
此人便是游大同了,一袭黑衣劲装,鬍子拉碴,头髮杂乱如枯草。
无论模样如何,洞玄炼师还是洞玄炼师。
冯曜赶忙起身,沐手稽首,谨拜道:“冯曜见过游师叔。”
冯曜赶忙起身,沐手稽首,谨拜道:“冯曜见过游师叔。”
“前阵子到这阵子,七十二山传言甚多,我整日守在炉火旁,每回出来舆情就大有不同,我听的稀里糊涂,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游大同扶起冯曜,好奇问道:“你真斗败了那个袁敞”
“侥倖而已。”
冯曜未有倨色,轻声言道:“本事不到家,还是叫他当场走脱,真是可惜。”
“后生可畏啊!”
游大同感嘆了句,旋即擼起袖子,问道:“刘玄胤那个狗东西跟你交代了我这边的规矩吧”
“主材自备,杂材您出,锻造费用另算。”冯曜不假思索开口。
“不错。”
游大同面露讚许之色,微微頷首:“把宝材拿出来给我瞧瞧。”
说实话,他这回是打定主意要做亏本买卖了。
在他看来,冯曜只是筑基,年岁尚浅,拿不出什么好货,才被竇镇戈拒之门外。
毕竟是刘玄胤相荐,加之此子稟赋不凡,將来极有可能躋身龙头之选,成为我道中人。
此时趁他尚未起势,亏本赚的就是人情。
冯曜对此恍然未知,从储物袋中一件接一件地往外掏。
游大同接过头一只匣子,打开一看,轻轻抿起唇角:
“地母铁,成色不错,用作主材还是差点意思。”
冯曜不语,又递上一只匣子。
游大同不以为意,隨手打开,眉头轻佻:“蛟龙牙,这玩意儿凑活,可惜只能用作辅材。”
说著,他合上匣子放到一边,又拿住一只新递上来的。
“天宝剑草!”
游大同看过此物,目露讶然,认真思索后,正色道:
“此物拿来用作主材再合適不过了。”
“不,这不是主材。”
冯曜摇了摇头,將装著惊蛰剑胚的檀匣呈了上去,轻声说道:
“请炼师过目。”
“別闹了师侄,天宝剑草就——”
游大同一边说著,一边打开匣子,目光瞥过那截湛然藏锋的樗櫟,霎时呆滯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他的眼光聚焦在樗櫟上,仿佛陷进了匣子里。
那种垂涎欲滴的眼神就像……
活像个饥渴了十年的老色鬼头回逛窑子,就遇见了貌若天仙的美人。
沉寂片刻后,冯曜出声提醒:“师叔师叔”
“啊哦哦……”
游大同如梦初醒,抹了一把嘴角流下的哈喇子,笑著说道:
“冯师侄果真是有福之人,连惊蛰剑胚都能弄到手。”
冯曜回山之后,查阅相关典籍一无所获。
因这只是靛蓝机缘,他尚未意识到紧要,开口问道:“此物有什么渊源吗”
游大同笑了笑,解释道:“玄黄天中,二十四节气一一对应著有灵之物,品秩有高有低,散落各地不显於世。”
“你这惊蛰剑胚在其中,算得上中游水准,以此造出的飞剑,起码在紫府、洞玄两境锐不可当。”
“原来如此。”冯曜目露恍然,轻声说道,“何时开炉我需儘快用上此剑。”
“就这两个月吧,你给的宝材都还不错,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游大同多问了句:“师侄可是要为龙头选打算”
“不错。”冯曜答道。
“若要打磨到极致,没个十五年是不成事的。”
游大同略作思忖后,开口说道:“可惜这水火川的地火不够分量,不然大可以在十二年內完功。”
“这样吧,我儘快开炉,既然要节省工时,品秩上只能稍作让步了。”
不能为了锻造飞剑,白白错过机会。
眼下也没有別的法子,就只能这样了。
冯曜称谢道:“有劳师叔。”
两人又就相关事宜商定了细节,直至夜深时,冯曜才离开水火川。
“真是可惜。”
游大同收起各项宝材,临了盯著那件惊蛰剑胚,颇有惋惜之感。
忽然,他头皮发麻,躯壳莫名寒战,转头呵问道:
“谁”
此时。
一道绰约身影缓缓降下,此女修体態丰腴,面若桃花。
来者正是娄昭君。
游大同知晓这是道君门人,自然不敢造次,压下心中惶恐,躬身道:
“见过娄真人,真人此番不告而来,所为何事”
“方才我藏在暗处,已洞察全貌。”
她轻笑问道:“水火川地火不够分量是吗九龙天火炉里的怎样”
“九、九、九龙天……火”
闻言,游大同瞬间口乾舌燥,结结巴巴:“真人……不、不是在戏弄我”
灵宝道君的炉火,所胜水火川不知凡几,为何要借给他用
为了冯曜
脑筋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我骗你做甚”
娄昭君一眼看破他的心思,笑著说道:“炉火我来解决,你可有把握炼出一口上好杀剑”
“自然,自然,自然有!”
游大同挺起胸膛连道三声,又想了想,小心问道:“要不要告诉冯曜知道”
娄昭君抬起小指抚过鬢角边碎发,不假思索道:“今日之事,不可有第三人知晓,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
游大同面露不解,藏著满肚子困惑,乖觉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