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几个工匠在搭花架。
花架上要挂红灯笼。
从大门一直挂到正堂。
一排。
大红的。
很喜庆。
正堂是婚礼的核心场地。
拜堂的地方。
正堂不大。
但够了。
中间放一张高桌。
桌后两把椅子。
那是高堂的位置。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坐那里。
高桌前面是新人站的位置。
铺了红毯。
从正堂的门口一直铺到高桌前面。
陆辰站在正堂中间。
他看着那张高桌。
看着那两把椅子。
看着地上的红毯。
他想象了一下婚礼当天的场景。
他站在这里。
穿着红色的礼服。
李丽质从正堂的门口走进来。
也穿着红色。
走过红毯。
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一起面对高堂。
弯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
看了一眼旁边的西厢房。
就是上次见康延寿的那间。
门关着。
他走过去。
推开门。
里面空荡荡的。
桌椅还在。
但茶具撤了。
油灯也不在了。
窗子开着。
风从窗户吹进来。
带着院子里刚挂的红绸的布料味。
他站在门口。
看着屋里那张桌子。
他还记得自己坐在哪个位置。
右手边。
矮半个身位。
他还记得康延寿进来的时候。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看到了他。
觉得“哪里不对”。
他还记得自己说“陆”的时候。
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下文。
康延寿等了半天。
那些画面像是昨天发生的。
但其实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
那时候他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穿着大唐袍子但气质不像大唐人的陌生人。
现在他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了。
准确地说。
是准主人。
等婚礼办完。
这座公主府就是他和李丽质的家。
虽然他们实际上还是住寝殿。
但名义上。
这里是他们的家。
他的家。
他在大唐的家。
陆辰站在西厢房门口。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上了门。
转身走回院子。
李丽质站在花架旁边。
她在跟工匠说灯笼的事。
“灯笼挂低一点。太高了看不见。”
“公主殿下。按规矩灯笼要挂在檐下。”
“按本宫的规矩挂。挂低一点。客人进来抬头就能看见。不用仰着脖子。”
“是。”
工匠去调了。
李丽质转过头。
看到陆辰从西厢房那边走回来。
“你去那边干什么?”
“看了看。”
“看什么?”
“看我上次见康胡商坐的那个位置。”
“哦。”
“那时候我手心出了一整场的汗。”
“嗯。我知道。你后来跟我说了。”
“现在这个地方是我家了。”
“嗯。”
“你说奇不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几个月前我在这里当客人。手心出汗。紧张得要死。”
“几个月后我在这里当主人。看人家给我挂灯笼。”
“这个跨度有点大。”
李丽质看了他一眼。
“你这辈子的跨度哪个不大。”
“从出租屋到驸马府。”
“从银行卡二百三十七到皇后私库四十万两。”
“从泡面到御膳。”
“你还嫌跨度大?”
“……你说得对。”
“嗯。本宫一直说得对。”
陆辰笑了。
他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工匠。
看着红绸和灯笼。
看着李丽质站在那里指挥布置的样子。
她指挥的样子很好看。
背挺得直。
声音清脆。
说一不二。
每一个工匠都听她的。
她天生就是做主的人。
而他。
站在旁边。
看着她做主。
这个画面。
他觉得挺好。
婚礼前十天。
陆辰回到出租屋。
做最后一次大规模物资转移。
这次搬的东西不多了。
因为能搬的基本搬完了。
剩下的是一些零碎。
几支钢笔。
几盒墨囊。
一把指甲钳。
一面小镜子。
一卷透明胶带。
一盒回形针。
一把瑞士军刀。
这些东西在现代不值钱。
但在大唐都是好东西。
钢笔不用说了。
李丽质已经用上了。
指甲钳在大唐没有。
大唐人剪指甲用小刀。
容易伤到。
小镜子之前送过一面给长孙皇后。
现在再带一面自己用。
瑞士军刀上面有好几种工具。
小刀、剪刀、开瓶器、锉刀。
一把刀顶五件工具。
他把这些零碎装进一个塑料袋。
递过分界线。
李丽质接了。
然后他站在出租屋里。
最后看了一遍。
房间几乎空了。
比上次更空。
上次还有一些东西。
现在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床在。
被子在。
被子他最后一天搬。
手机在。
充电器在。
太阳能充电板在。
这三样最后走。
除了这些。
就剩墙了。
四面白墙。
一面有那道浅裂纹。
一面有贴过地图的色差。
一面什么都没有。
一面是分界线所在的位置。
他看着那面分界线的墙。
两年多了。
他透过这面墙。
看到了大唐。
看到了一个公主。
看到了一千四百年前的世界。
他从这面墙走过去。
救了一个女孩的哮喘。
救了一个皇后的命。
给了一个帝国白糖和棉花。
然后他要从这面墙走过去。
再也不回来。
他伸手摸了一下墙面。
现在分界线是开着的。
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水膜。
温温的。
像是墙在呼吸。
他的手在墙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来。
他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窗外是北方城市的午后。
阳光很好。
对面的楼顶上有几只鸽子在飞。
楼下的小路上有一个老人在遛狗。
远处有几栋高楼。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光。
他看着这些。
这些他看了两年多的东西。
以后不会再看了。
他没有觉得伤感。
他只是觉得安静。
一种很平的安静。
像是所有的事情都想明白了之后的安静。
他把窗帘拉上了。
转身回到分界线旁边。
坐下来。
婚礼前三天。
嫁衣做好了。
绣娘亲自送到寝殿。
用一个红色的木匣装着。
匣子上面系了一根金色的丝带。
李丽质打开匣子。
把嫁衣拿出来。
展开。
正红色的丝绸。
没有金线。
没有银线。
没有满身的龙凤呈祥。
就是干干净净的红。
纯粹的红。
剪裁贴身。
腰线收得很好。
领口是圆领。
袖口是窄袖。
不拖沓。
不臃肿。
绣娘只在衣襟的边缘绣了一圈很细的暗纹。
是牡丹。
但不是那种大朵大朵的牡丹。
是很小很小的花骨朵。
一朵一朵排在边缘。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仔细看了才会发现。
哦。原来这里有花。
这就是“干干净净”的意思。
不是没有。
是有。
但藏着。
不张扬。
不炫耀。
你看得到就是你有心。
看不到也不影响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