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
寝殿。
李丽质在跟绣娘讨论嫁衣的事。
绣娘是从尚衣局借来的。
手艺最好的一个。
做了二十年衣裳。
给皇后做过。
给公主做过。
给后宫的妃子们做过。
什么样的衣裳都做过。
她带了一本样册来。
上面画了十几种嫁衣的款式。
有繁复的。
有华丽的。
有大气的。
有端庄的。
每一件都金线银线绣得满满当当。
龙凤、牡丹、祥云、如意。
密密麻麻。
华贵到极致。
李丽质一页一页地翻。
翻完了。
合上。
“都不要。”
绣娘愣了。
“公主殿下。这些都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是太复杂了。”
“公主想要什么样的?”
李丽质想了一下。
“干干净净的就好。”
“干净?”
“嗯。不要绣那么多花。不要金线银线。不要满身的龙凤呈祥。”
“就用好的丝绸。正红色。剪裁贴身。不拖沓。不臃肿。”
“干干净净的一件红衣裳。”
“穿上去。人好看。衣裳就好看。”
“不需要靠绣花撑场面。”
绣娘听着。
她做了二十年衣裳。
第一次听到有公主说“不需要靠绣花撑场面”。
但她听懂了。
这位公主要的不是“贵”。
是“美”。
贵和美不一样。
贵是堆料子。
美是看人。
“公主殿下。老奴明白了。那里衬呢?”
李丽质的眼睛亮了一下。
“里衬用棉布。”
“棉布?”
“嗯。今年第一批棉布。关中三千亩棉田织出来的。”
“用棉布做里衬?不用丝绸?”
“不用。用棉布。”
绣娘有些犹豫。
棉布做里衬。
在大唐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公主的嫁衣里衬都是最好的蜀锦。
或者是上等的绢丝。
棉布?
那是百姓穿的东西。
但她看到了公主的表情。
那个表情不是随口说的。
是想好了的。
是非这样不可的。
“公主殿下。用哪一批的棉布?”
“最早的那一批。在司农寺那里。你让人去取。”
“取多少?”
“够做一件里衬的就行。”
“是。”
绣娘记下了。
她不明白公主为什么要用棉布做里衬。
但她不需要明白。
公主说用什么就用什么。
她走了之后。
李丽质一个人坐在寝殿里。
她伸手摸了一下桌上放着的一块棉布样品。
那是上次司农寺送来的。
白色的。
柔软的。
手感比麻布好一百倍。
比丝绸粗一些。
但暖。
暖得多。
这块棉布。
是从她后院那三千亩棉田里的棉花织出来的。
棉花的种子是陆辰从分界线那边带过来的。
种植的方略是陆辰写的。
推广受阻的时候是陆辰想的办法。
流言来了是陆辰用数据打碎的。
粮价被压是陆辰用收购价化解的。
从一粒种子到一匹棉布。
每一步都有他。
穿着这样的棉布出嫁。
比穿金线银线有意义。
李丽质把那块棉布折好。
放在枕头旁边。
跟那件卫衣叠在一起。
一件现代的卫衣。
一块大唐的棉布。
两个世界的东西。
放在同一个枕头旁边。
像是本来就该在一起。
同一时间。
出租屋。
陆辰正在睡觉。
他最近睡眠不太好。
分界线的波动让他精神高度紧张。
每天晚上都要等到确认分界线稳定了才敢睡。
所以他白天经常补觉。
他正睡着。
迷迷糊糊的。
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他一下。
在腰上。
凉的。
像是手指。
他含含糊糊地翻了个身。
那个凉凉的东西又碰了一下。
这次是在手臂上。
从肩膀碰到手腕。
沿着胳膊划了一道。
他的意识慢慢清醒了一点。
但还没完全醒。
那个东西在量他。
在量他的手臂长度。
他感觉到了一根软尺。
贴在他的手臂外侧。
从肩头到手腕。
然后。
一只手轻轻抬起了他的胳膊。
把软尺绕到了内侧。
量了一下袖窿。
然后那只手放下了他的胳膊。
移到了他的腰。
软尺绕着他的腰转了半圈。
那只手很轻。
轻得像是怕把他弄醒。
但她的手指太凉了。
碰到他腰上裸露的皮肤的时候。
他打了一个激灵。
然后他醒了。
彻底醒了。
他睁开眼。
看到了李丽质。
她蹲在他床边。
一只手拿着软尺。
另一只手正扶着他的腰。
两个人的脸距离大约一尺。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
“你又趁我睡着量?”
李丽质的手没有松。
她的脸“腾”地红了。
但她的嘴比她的脸硬。
“你醒着不配合。”
“我哪里不配合了?”
“你上次量的时候一直动。”
“上次?上次我就不知道你在量!你告诉我了吗?”
“告诉你你就紧张。一紧张肌肉就绷。一绷尺寸就不准。”
“那你现在告诉我了。我也紧张了。”
“你紧张什么?”
“你的手在我腰上。我能不紧张?”
李丽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的手确实还放在陆辰的腰上。
隔着一层T恤。
能感觉到他腰侧的温度。
她赶紧把手缩回来。
“那是因为你的手凉!”陆辰说。
“本宫的手一直凉。”
“那你量之前先暖暖手啊。”
“暖了你就感觉不到了。”
“那我不就不会醒了?”
“对啊。你不醒不就好了?你偏要醒。”
“……你在怪我醒得太早?”
“本宫在怪你睡觉太警觉。”
“我最近睡眠不好!”
“那跟本宫没关系。”
“跟你的手凉有关系!”
“……”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同时别过了头。
一个看墙。
一个看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
李丽质小声说了一句。
“还没量完呢。”
“哪里没量?”
“肩宽。”
“……”
“你站起来。”
陆辰看着她。
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从床上坐起来。
站了起来。
“行了。量吧。”
“你别动。”
“嗯。”
“手放两边。自然垂下。”
“嗯。”
“肩膀放松。你又绷了。”
“你的手又凉了。”
“忍着。”
“……”
李丽质拿着软尺。
从他的左肩量到右肩。
她的手指从他的肩头划过后背。
划到另一边。
很轻。
但陆辰的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凉。
他使劲忍着没动。
李丽质记下了数字。
然后她量了他的胸围。
软尺从他胸前绕到背后。
她不够高。
要踮一下脚。
她踮着脚。
手从他的背后绕过来。
两只手在他胸前合拢。
把软尺的两端对在一起。
看数字。
这个姿势。
从侧面看。
像是她在抱他。
不是真的抱。
是量胸围。
但看起来像。
陆辰低头。
看到了她的头顶。
她的发髻就在他下巴底下。
木簪。
黑色的头发。
闻起来有皂角的味道。
和一种淡淡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香。
可能是大唐的某种熏香。
也可能就是她本身的味道。
他的心跳很快。
但他没有动。
一动都没动。
他怕他一动她就骂他“又动了”。
李丽质看完了数字。
松开了软尺。
退了一步。
她低着头。
在一块小纸片上记数字。
她的耳朵红透了。
从耳垂红到耳尖。
连脖子都红了一点。
但她的手很稳。
写字没有抖。
“好了。量完了。”
“嗯。”
“衣裳大约十天能做好。”
“嗯。”
“到时候你试穿。”
“嗯。”
“试穿的时候不许动。”
“嗯。”
“闭嘴。”
“……我只说了‘嗯’。”
“‘嗯’也算说了。闭嘴。”
“……”
李丽质收好了软尺和纸片。
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几乎是小跑。
她的裙摆在身后飘起来。
消失在了寝殿深处。
陆辰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T恤被她量的时候拉歪了。
领口斜到了一边。
他把领口正了正。
然后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腰。
她的手刚才放过的那个位置。
那里的温度还残留着一点她指尖的凉意。
凉意正在被他的体温慢慢融化。
融化成一种说不清楚的、暖暖的东西。
他笑了。
笑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躺下来。
继续睡。
但他知道他睡不着了。
心跳太快了。
量个尺寸而已。
至于吗。
至于。
真的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