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踩在了大唐寝殿的石砖上。
凉的。
秋夜的凉。
他走到李丽质面前。
蹲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双手。
把她整个人抱住了。
不是碰一下肩膀。
不是握一下手。
是抱。
真正的抱。
两只手臂环过她的背。
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她的卫衣帽子压在他的下巴
软软的。
她的身体在发抖。
很明显的抖。
她还在哭。
但被抱住之后。
哭得更厉害了。
声音出来了。
不是大哭。
是那种憋了太久之后终于憋不住的、一声一声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哭。
陆辰抱着她。
没有说话。
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抱着。
一只手环着她的背。
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
手指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是散的。
黑色的。
又长又软。
带着大唐的皂角洗发水的味道。
他抱了很久。
大概几分钟。
也可能更久。
他没有数。
等她不抖了。
等她的哭声变成了呼吸。
等她的呼吸从不均匀变成均匀。
他才松开。
松开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
眼睛红得像兔子。
鼻尖也红了。
嘴唇咬出了一个印子。
她看着他。
“多久了?”
“三个时辰。”
她闭了一下眼。
然后睁开。
“上次一个时辰。这次三个时辰。”
“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
不需要说了。
数字说明了一切。
间隔在缩短。
时长在翻倍。
趋势在加速。
终点在逼近。
第二天。
陆辰等李丽质出去给长孙皇后请安之后。
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
他拿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看了一遍分界线波动的记录。
第一次:半炷香(约15分钟)。
第二次:一个时辰(约2小时)。间隔大半个月。
第三次:一个时辰(约2小时)。间隔不到十天。
第四次:三个时辰(约6小时)。间隔不到一周。
时长:15分钟→2小时→2小时→6小时。
间隔:大半个月→十天→一周。
他盯着这些数字。
盯了很久。
他不是数学家。
但他不需要是数学家也能看出来。
这是一条收敛曲线。
时长在增加。
间隔在缩短。
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
下一次可能是五六个时辰。
再下一次可能是十个时辰。
再下一次可能是一整天。
然后。
可能就不开了。
他关掉了备忘录。
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看着窗外。
二十一世纪的北方城市。
早上九点。
太阳升起来了。
楼下有人在遛狗。
远处有施工的声音。
路上有车。
这个世界跟一年多前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他。
他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快没有痕迹了。
银行卡里几十万。
但那些钱大部分已经买成了物资搬到大唐那边了。
出租屋里的东西搬走了大半。
他没有工作。
没有朋友。
没有亲人在这座城市里。
父母在老家。
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他们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爸妈。我要搬去一千四百年前的大唐了。”
这话说出来。
他们会以为他疯了。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分界线旁边。
李丽质还没回来。
分界线那边空荡荡的。
油灯灭了。
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大唐的晨光。
照在红木床上。
照在那堆从现代搬过来的物资上。
照在她叠在枕头底下的灰色卫衣上。
陆辰看着那件卫衣。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想了很久的决定。
等李丽质回来。
他要告诉她。
他等了大约一个时辰。
她回来了。
她给长孙皇后请完安之后。
回到了寝殿。
换上了卫衣。
走到分界线旁边。
“陆辰。”
“嗯。”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陆辰看着她。
她站在分界线那边。
穿着那件深灰蓝色的卫衣。
袖子太长。
只露出指尖。
头发刚重新束过。
整整齐齐的。
脸上还有昨晚哭过的痕迹。
但眼神已经恢复了。
清亮的。
稳的。
像一年多前一样稳。
陆辰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分界线真的关了。”
李丽质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留在这边。”
“不回去了。”
李丽质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
但又咽回去了。
“你那边呢?”
“那边什么都没有了。”
“可那是你的世界。”
“我的世界?”
陆辰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
带着一种什么都想明白了之后的释然。
“丽质。”
“嗯。”
“我在那边有什么?”
“一间月租一千二的出租屋。”
“一份已经不存在的工作。”
“一张余额越来越少的银行卡。”
“一个认识我但我已经很久没联系的父母。”
“那边有网络。有手机。有泡面。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但没有你。”
李丽质的眼眶红了。
“这边有什么?”
“这边有棉花。有白糖。有红薯。有大唐。有你父皇。有你母后。有戴胄。有康延寿。有张阿难。有玉舒。”
“有一个我花了一年多时间一手一脚搭起来的世界。”
“有一个我这辈子不可能再遇到第二次的人。”
他停了一下。
看着她。
“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世界。”
李丽质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昨晚那种无声的哭。
是眼泪直接掉下来。
一颗。
两颗。
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落在卫衣的领口上。
她没有擦。
她让它们掉。
她站在那里。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很重。
重到整个人的身体都跟着动了一下。
“好。”
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面。
有她所有的回答。
好。
你留下来。
我接着。
不管分界线开还是关。
不管是一千四百年前还是一千四百年后。
你在这里。
我也在这里。
就够了。
陆辰看着她。
他笑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笑。
是笑得很开。
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你以后不许嫌我做饭难吃。”
“你做的饭本来就难吃。”
“你每次都吃光了。”
“那是本宫不浪费粮食。不是因为好吃。”
“你说‘还行’的时候碗底比谁都干净。”
“……你闭嘴。”
“好。闭嘴。”
两个人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
但在笑。
笑着笑着。
李丽质伸出手。
穿过分界线。
握住了陆辰的手。
这次握得不紧。
很轻。
很松。
像是不需要使劲了。
不需要紧紧抓住了。
因为他不会走了。
他说了。
他留下来。
不走了。
那就不需要握那么紧了。
轻轻地握着就好。
陆辰感觉着她手指的温度。
不凉。
不热。
刚刚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一侧是大唐的晨光。
一侧是现代的晨光。
同一颗太阳。
隔着一千四百年。
照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