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听着。
她没有打断。
等母后说完了。
她才开口。
“母后。”
“嗯。”
“您说的这些。儿臣都想过。”
“嗯。”
“身份的差距。地位的不对等。世人的眼光。朝堂的议论。”
“儿臣全部想过了。”
“然后呢？”
“然后儿臣还是想嫁给他。”
长孙皇后看着女儿。
“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乎这些。”
“他不在乎什么？”
“他不在乎儿臣是不是公主。”
“他从第一天就不在乎。”
“他救儿臣的时候。不知道儿臣是公主。”
“他救母后的时候。不知道母后是皇后。”
“他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从来不是因为儿臣的身份。”
“他是因为儿臣这个人。”
“一个会哮喘的、嘴硬心软的、偷穿他卫衣的人。”
“不是公主。”
“是人。”
长孙皇后看着女儿。
看了很久。
她的眼眶微微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
“母后没意见了。”
李丽质的肩膀松了。
像是卸掉了一座山。
“真的？”
“真的。但母后有一句话。”
“母后说。”
“过了母后这一关。还有你父皇那一关。”
“嗯。”
“你父皇那一关。母后帮不了你。你得自己去说。”
“儿臣知道。”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去？”
“今天。”
“今天？！”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
“这么急？”
“不急了。等了一年多了。”
长孙皇后看着女儿。
她又笑了。
“去吧。”
“母后等你的好消息。”
李丽质站起来。
行了礼。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
长孙皇后叫住了她。
“丽质。”
“嗯？”
“你父皇今天心情不错。下午刚收到边关的捷报。”
“趁现在去。”
李丽质笑了。
“谢母后。”
她走了。
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两倍。
甘露殿。
李世民刚看完边关的捷报。
心情确实不错。
吐谷浑那边退了三十里。
不是大胜。
但也是好消息。
他正准备喝茶歇一歇。
张阿难进来了。
“陛下。长乐公主求见。”
“丽质？让她进来。”
李丽质走进来。
行了礼。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了女儿脸上的表情。
那个表情。
他见过。
上一次见到这个表情。
是一年多前。
丽质来退婚的那个晚上。
那个表情叫“豁出去了”。
李世民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大概知道女儿要说什么了。
“坐。”
“谢父皇。”
李丽质坐下来。
她没有寒暄。
没有聊天气。
没有问父皇身体好不好。
她直接说。
“父皇。儿臣想嫁给陆辰。”
李世民端着茶杯。
他看着女儿。
他没有放下茶杯。
他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嗯。”
李丽质等着。
等他说别的。
等他皱眉。
等他追问。
等他犹豫。
等他说“朕再想想”。
但李世民什么都没说。
就一个“嗯”。
跟长孙皇后一模一样。
“父皇……就一个‘嗯’？”
“不然呢？”
“您不反对？”
“朕为什么要反对？”
李丽质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准备了应对父皇追问的答案。
准备了如果父皇犹豫的说辞。
准备了如果父皇反对的论据。
她甚至准备了哭。
准备了跪。
准备了最坏的情况。
但她没准备“父皇一点都不反对”这种情况。
“您真的不反对？”
“朕说过。等那个人。等不得不见的时机。”
“朕见了。”
“朕见了之后。朕给他行了礼。”
“朕给他封了客卿。”
“朕替他挡了弹劾。”
“朕替他编了身世。”
“朕做了这么多。你以为朕是为了谁？”
李丽质的眼眶红了。
“为了儿臣。”
“对。为了你。”
“朕从你退了长孙冲的婚的那天起就知道。”
“你这辈子只嫁那个人。”
“不嫁那个人你就不嫁了。”
“朕拦你有什么用？”
“拦了你一辈子不开心。”
“朕舍不得。”
李丽质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次她没有擦。
她让眼泪掉。
“父皇……”
“别哭。”
“嗯。”
“嫁就嫁。朕答应了。”
“真的？”
“真的。朕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李丽质使劲点头。
她想忍住。
但忍不住。
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李世民看着女儿哭。
他的表情很柔。
柔到不像一个天子。
像一个普通的父亲。
他站起来。
走到李丽质面前。
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两下。
“好了。别哭了。嫁人是喜事。哭什么。”
“嗯。”
“不过。”
李丽质抬头。
“不过什么？”
“既然要嫁。就不能偷偷摸摸地嫁。”
“什么意思？”
李世民走回御座。
坐下。
他的表情忽然变了。
从刚才那个温柔的父亲。
变成了一个正在布局的天子。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朕的女儿要嫁给客卿陆辰。”
李丽质愣了。
“父皇。不用这么大阵仗吧？”
“要。”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大唐的长乐公主。你嫁人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大唐的事。”
“你偷偷嫁了。别人怎么说？”
“说天子的女儿嫁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不敢声张。”
“那等于告诉天下人朕对这桩婚事心虚。”
“朕不心虚。”
“朕的女儿选的人。朕光明正大地嫁。”
“让天下人都看看。”
“让五姓七望看看。”
“让朝堂上下看看。”
“让所有人知道。陆辰是朕的驸马。是朕亲自选的。”
“谁要是对朕的驸马有意见。先过朕这一关。”
李丽质看着父皇。
她的眼泪还没干。
但她忽然笑了。
笑得又哭又笑。
“父皇。”
“嗯。”
“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
“朕一直这么霸道。你刚发现？”
“……嗯。”
李世民笑了。
然后他叫来了张阿难。
“阿难。”
“老奴在。”
“拟旨。”
张阿难愣了一下。
“陛下。拟什么旨？”
“册封长乐公主与客卿陆辰之婚约。”
“昭告天下。”
张阿难的嘴张了一下。
然后他弯腰。
“是。”
他转身快步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
跟了陛下二十多年。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那个“那个人”。
终于有名分了。
李丽质坐在甘露殿里。
她看着张阿难匆匆离去的背影。
看着父皇重新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
看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铺在石砖上。
亮堂堂的。
她忽然觉得。
这一年多来。
所有的事情。
从分界线出现。
到救哮喘。
到救母后。
到白糖。
到红薯。
到棉花。
到退婚。
到见康胡商。
到见父皇。
到挡弹劾。
到今天。
所有的事情。
都是为了走到这一步。
她要回去告诉他。
现在。
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