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
就这么多。
四句话。
简短。
没有细节。
没有展开。
没有说道人叫什么。
没有说在江南哪里。
没有说怎么“偶遇”的。
什么都没有。
就是四句话。
殿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赵御史站了出来。
他行了礼。
“陛下。臣斗胆。”
“说。”
“陛下所言。客卿师从隐世道人。道人已故。师承不可考。”
“嗯。”
“既然不可考。那臣请问。陛下是如何确认此人身份的?”
“如果师承不可考。那他的本事从何而来?如何验证?”
“臣并非质疑陛下。臣只是觉得。朝堂百官需要一个更详细的说法。”
他说得很有分寸。
不是直接质疑天子。
是“替百官”问。
把自己摘出去。
把压力推到“百官需要”上面。
这是御史的话术。
李世民看着他。
他没有生气。
他的表情甚至有一点随意。
像是早就知道赵御史会这么问。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
但在太极殿里。
每一个字都敲在石柱上。
回荡了一圈。
“此人的师承。朕已亲自查证。”
“诸位不必再疑。”
十五个字。
朕已亲自查证。
诸位不必再疑。
赵御史的嘴张了一下。
然后合上了。
他还能说什么?
天子说“朕已亲自查证”。
你要追问什么?
追问天子查证的过程?
追问天子查证的证据?
追问天子的判断是不是正确的?
你追问的每一个字。
都是在质疑天子。
你是一个正七品的侍御史。
你质疑天子?
御史有弹劾权。
但御史没有“质疑天子亲自查证的结果”的权力。
因为天子就是最终的裁判。
天子说查了。
那就是查了。
天子说没问题。
那就是没问题。
你信不信不重要。
朝堂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赵御史站在那里。
他想了几秒。
然后他弯腰。
“臣明白了。臣不再疑。”
“嗯。”
“还有别的事吗?”
殿下无人开口。
“散朝。”
李世民站起来。
走了。
比昨天更快。
昨天他至少还停了几秒。
今天他说完就走。
不给任何人接话的窗口。
大臣们站在原地。
看着天子离去的背影。
然后他们开始往外走。
走的时候。
议论声跟昨天完全不同。
昨天的议论是“陆辰没有户籍?真的假的?”
今天的议论是另一种。
“陛下亲自查证了。”
“亲自。”
“嗯。”
“陛下说了‘不必再疑’。”
“嗯。”
“那就是不疑了。”
“嗯。”
没有人再讨论“陆辰到底有没有户籍”。
没有人再讨论“隐世道人到底是谁”。
没有人再讨论“江南哪个渔村”。
因为天子说了“朕已亲自查证”。
比任何证据都好使。
比任何户籍文书都管用。
比任何身世档案都有分量。
你拿出一份户籍。
有人会说是假的。
你拿出一份师承证明。
有人会说是编的。
你拿出一百个证人。
有人会说是买的。
但天子说“朕已亲自查证”。
没有人敢说天子是假的。
这就是皇权的力量。
你可以质疑一份文书。
你可以质疑一个证人。
但你不能质疑天子。
赵御史走出太极殿的时候。
他的脚步有点沉。
他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他没有完成崔家交给他的任务。
但他也没有得罪天子。
天子没有发怒。
没有斥责他。
甚至没有给他难堪。
只是用五个字把他的嘴堵上了。
堵得严严实实。
一点缝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回了御史台。
继续干他的活。
他不会再弹劾陆辰了。
因为没有意义了。
天子已经定性了。
再弹就不是弹陆辰。
是弹天子。
他没那个胆子。
消息从太极殿传出来。
传到了后宫。
传到了各部衙门。
传到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传到了崔敬之的书房里。
下人把早朝的经过一字不漏地复述了。
崔敬之听完了。
他坐在椅子上。
没有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微微弯了弯。
然后松开了。
“朕已亲自查证。诸位不必再疑。”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
不是冷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笑。
里面有几分了然。
几分无奈。
还有几分真诚的佩服。
他知道这套身世是假的。
“隐世道人”是编的。
“江南渔村”是虚构的。
“道人已故”是封口的。
“师承不可考”是堵路的。
每一个字都是精心设计的。
每一个字都经不起深查。
但“朕已亲自查证”这五个字一出来。
就不需要经得起深查了。
因为没有人会去深查天子亲自查证过的东西。
崔敬之知道这是假的。
但他拿不出证据。
不是拿不出“这套身世是假的”的证据。
那个容易。
查不到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拿不出的是“天子在撒谎”的证据。
你能证明天子在撒谎吗?
你不能。
你敢说天子在撒谎吗?
你不敢。
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崔敬之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凉的。
他不在意。
“三局。”
他自言自语。
“输了三局。”
“第一局。流言。被数据打碎了。”
“第二局。粮价。被收购价化解了。”
“第三局。户籍。被天子五个字堵上了。”
“三局全输。”
他放下茶杯。
看着窗外。
长安城的午后。
阳光照在屋顶的瓦片上。
闪着金光。
“但老夫没有输光。”
“老夫还有一样东西。”
“下游。”
“棉布最终要有人卖。”
“老夫在下游等着。”
“不急。”
他站起来。
走到棋盘前。
把棋子全部收回罐子里。
一颗一颗。
黑子归黑罐。
白子归白罐。
然后他合上棋盘。
今天不下棋了。
今天休息。
输了三局。
该歇歇了。
弹劾风波过后的第三天。
朝堂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变化不大。
但敏感的人能感觉到。
变化在哪里?
在大臣们提到“客卿”两个字时候的语气上。
以前提到“客卿”。
语气是好奇的。
“客卿是谁?”
“客卿什么来头?”
“客卿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现在提到“客卿”。
语气变成了谨慎的。
“客卿的事你别多问。”
“客卿的方略你别多嘴。”
“客卿那边你别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