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着他。
他在评估这套说辞。
这套说辞能不能用?
能不能骗过朝堂?
能不能骗过御史台?
能不能骗过崔敬之?
骗不过崔敬之。
崔敬之那种人。
你说什么他都不信。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朝堂上大多数人能不能接受。
御史台能不能闭嘴。
大唐律能不能交代过去。
李世民在心里过了一遍。
游方道人。
大唐不缺游方道人。
袁天罡是什么人?
李淳风是什么人?
都是来历不太清楚的奇人。
朝堂上的人对“游方道人的弟子”这种身份不会太意外。
因为有先例。
道人已故。
死人不会开口。
你想查就去查。
查到最后就是“查不到”。
查不到不是“有问题”。
是“年代久远、无从考证”。
江南小渔村。
江南的户籍确实最乱。
战乱年代散佚了大量档册。
查不到一个人很正常。
李世民想完了。
他点了一下头。
“这套说辞。朕来定稿。”
“有几个地方要改。”
陆辰:“陛下请说。”
“‘游方道人’改成‘隐世道人’。”
“为什么?”
“‘游方’太普通。大唐到处都是游方道人。不够分量。”
“‘隐世’不一样。‘隐世’意味着这个道人不是普通人。是有真本事但不愿意入世的人。”
“这样你的本事就有了出处。”
“你的本事太大。普通的游方道人教不出来。必须是‘隐世’级别的才配得上。”
陆辰听着。
他在心里承认。
李世民在编故事这件事上。
比他强。
“还有。”
“陛下说。”
“‘道人已故’这四个字。是朕加的。”
“臣知道。”
“朕当时说了一句话。”
“嗯。”
“死人不会开口。”
“嗯。”
“这四个字是这套说辞的命根子。没有这四个字。别人可以说‘那就找你师父出来对质’。有了这四个字。对质的路堵死了。”
陆辰点头。
“陛下高明。”
“不是高明。是朕干过这种事。”
李世民说这话的时候。
嘴角带了一丝笑。
那种笑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回忆什么。
陆辰没有追问。
他知道李世民的前半生。
玄武门。
逼父退位。
杀兄弑弟。
这些事情要善后。
要编故事。
要让史官写一个“合理的版本”。
李世民在“编一个体面的说法”这件事上。
是天下第一。
因为他自己的皇位就是靠一个“体面的说法”坐稳的。
“好。就按陛下说的。”
“嗯。明天早朝。朕亲自公布。”
“陛下亲自?”
“嗯。别人说没分量。朕说才有分量。”
“而且朕要加一句话。”
“什么话?”
“‘此人师承朕已亲自查证。诸位不必再疑。’”
陆辰愣了一下。
“亲自查证”。
这五个字的意思是。
天子亲自验证过了。
天子说他是真的。
那他就是真的。
你信不信?
你可以不信。
但你不信天子。
你就是在质疑天子的判断。
你质疑天子的判断。
你试试。
陆辰看着李世民。
“陛下。这样做。会不会给陛下带来后患?”
“什么后患?”
“如果以后有人查出来这套说辞是假的。那陛下就是‘明知是假还替他背书’。”
李世民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你以为朕还怕这个?”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太极宫。
“朕这辈子背书背的假东西还少吗?”
“玄武门的事。史书上写的那个版本。你觉得是真的?”
陆辰没有接话。
李世民转过头。
看着他。
“朕替你背这个。不是因为你值得。”
“是因为你做的事值得。”
“白糖值得。红薯值得。棉花值得。皇后的命值得。丽质的命值得。”
“这些事加在一起。值得朕说一句假话。”
陆辰站起来。
弯腰行了一礼。
很深。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臣谢陛下。”
“不用谢。”
李世民走回来。
坐下。
端起茶杯。
“你回去吧。明天的事交给朕。”
“是。”
“还有。”
“陛下。”
“回去之后跟丽质说一声。让她别担心。”
“是。”
陆辰转身要走。
走到殿门口。
李世民又叫住了他。
“陆辰。”
“臣在。”
“有一天。你要是觉得可以告诉朕真话了。”
“朕还在这里。”
“等着你。”
陆辰站在门口。
他的背对着李世民。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然后松开。
“臣记住了。”
他走了。
甘露殿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个人。
他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
看着陆辰离去的方向。
“这个年轻人。”
他自言自语。
“朕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也是最让朕放心的人。”
他又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叫来张阿难。
“去。把中书令叫来。”
“是。”
“明天早朝的事。朕要提前跟他对一下口径。”
张阿难走了。
李世民一个人坐着。
他在想明天怎么说。
用什么表情。
用什么语气。
用什么节奏。
他很认真。
比上朝批折子还认真。
因为这件事关系到一个人。
一个他已经当成自己人的人。
也关系到他女儿。
他的女儿选了这个人。
他不能让这个人被人从朝堂上赶下去。
那等于打他女儿的脸。
李世民是天子。
天子可以忍很多事。
但天子不能忍别人打他女儿的脸。
............
第二天。
早朝。
太极殿。
气氛跟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赵御史扔了一颗石子进水里。
今天所有人都在等水花。
大臣们站好了。
比平时安静。
没有人交头接耳。
没有人低声议论。
所有人都在看上面。
等天子开口。
李世民今天穿了常服。
没有穿龙袍。
没有戴冕冠。
一顶黑色幞头。
一件玄色圆领袍。
看起来很随意。
但所有人都知道。
天子穿常服上朝。
说明今天他不想把事情搞得太正式。
不正式的意思是。
他不想把这件事变成一次“廷议”。
他想快速处理。
说完。
散朝。
不给任何人纠缠的机会。
例行的折子很快过完了。
边关的事。
河北的事。
赋税的事。
一切照常。
然后李世民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好。诸位爱卿。昨日赵御史弹劾客卿陆辰一事。朕思量了一夜。今天给诸位一个交代。”
殿下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赵御史站在御史台的队列里。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
等着听。
李世民开口了。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挑过的。
“客卿陆辰。江南人士。幼年失怙。”
“少时随一位隐世道人习百艺。道人已故。师承不可考。”
“此人游历天下多年。后偶遇长乐公主。受邀参详农事。”
“因其才学出众。朕特封客卿。享正二品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