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接过来。
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快。
数字扫一眼就能记住。
这是她看了两年账本练出来的本事。
投入:七万五千贯。
棉花总量:一百五十万斤。
加工成棉布:约四十五万匹。
棉布售价:按市面丝绸五成计。每匹约三百文。
总收入:十三万五千贯。
扣除加工成本约两万贯。
净利润:约四万贯。
加上第一批的利润。
两批合计净利润在七万贯以上。
投入七万五千贯。
回来七万贯利润。
不到一年回本。
第二年开始净赚。
而且棉布的需求还在增长。
因为棉布比麻布好。
谁穿过棉布就不想再穿麻布了。
市场只会越来越大。
长孙皇后看完了。
她放下纸。
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李丽质。
“这个账是他算的?”
“嗯。”
“他很懂生意。”
“嗯。”
长孙皇后拿起纸。
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的不是数字。
是数字背后的逻辑。
她注意到了一个关键点。
收购价定在五十文一斤。
比上次的保底价四十文高了一成。
为什么高?
因为这次的目的不一样。
上次的保底价是兜底。
这次的收购价是稳心。
兜底只需要“不亏”就行。
稳心需要“赚得多”才行。
五十文一斤。
让农民算出来的总收入远远超过粮食的损失。
超到让他觉得种棉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决定。
这个定价不是随便定的。
是算过的。
算过之后故意定高了一成。
高出来的那一成。
不是成本。
是心理战的弹药。
长孙皇后在心里点了一下头。
这个人确实懂。
不光懂生意。
还懂人心。
懂农民的人心。
懂用多少钱可以让一个慌了的人重新安定下来。
她放下纸。
“丽质。”
“嗯。”
“如果世家继续压粮价呢?”
李丽质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没准备。
但陆辰昨晚说过一句话。
她记住了。
“母后。他们不会继续压了。”
“为什么?”
“压粮价是双刃剑。压太多。世家自己名下的粮商也亏。”
长孙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继续说。”
“世家名下有几十万亩良田。粮食收了是要卖的。粮价低了。他们自己的收入也少。”
“他们压两成。是精确计算过的。两成刚好让农民慌。但不至于让自己亏。”
“如果压到三成、四成。他们自己的粮商就开始赔钱了。”
“他们不会干赔本的买卖。”
“两成是极限。”
长孙皇后看着女儿。
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这些话不是你想的。”
“不是。是他说的。”
“他说的。”
长孙皇后重复了一遍。
她把纸折好。
放在桌上。
“你比母后想的要懂。”
“不是儿臣懂。是他懂。”
“他懂。你能学到。就是你也懂了。”
李丽质微微低了一下头。
长孙皇后没有再说什么。
她叫来绣娘。
“去把五号库的银子清点一下。拨七万五千贯。走跟上次一样的账。”
“是。”
绣娘走了。
长孙皇后重新翻开了她的账本。
李丽质坐在旁边。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长孙皇后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丽质。”
“嗯?”
“你替母后谢谢他。”
“谢什么?”
“谢他让母后又多了一笔好生意。”
李丽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儿臣替您带到。”
收购价在三天之内公布了。
司农寺出的告示。
盖的是户部和司农寺的双重官印。
告示的内容很简短。
“大唐棉花专项收购:每斤生棉五十文。朝廷保底。不限量。不拒收。”
二十个字。
贴在了关中十二个县的县衙告示墙上。
贴在了各里的公告栏上。
有的地方没有公告栏。
就贴在里正家的大门上。
农民看到了。
或者说。
农民听到了。
因为很多人不识字。
但里正识字。
里正念给他们听。
“每斤五十文。朝廷保底。不限量。不拒收。”
然后农民开始算账。
算账这件事不需要识字。
需要的是手指头。
“我家两亩棉花。亩产一百五十斤。一共三百斤。”
“每斤五十文。三百斤。”
他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
“一万五千文?!”
“我没算错吧?”
旁边的人帮他又算了一遍。
“没错。一万五千文。”
“我八亩粟米一年才卖一千多文。”
“两亩棉花就一万五?”
“你唬我。”
“不唬你。你自己算。两亩。每亩一百五十斤。一共三百斤。每斤五十文。三百乘五十。一万五千文。”
“……”
“你算的时候嘴别张那么大。苍蝇飞进去了。”
农民算明白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他娘的差点把棉花田翻了。”
旁边的人看着他。
“你不翻了?”
“翻个屁!一万五千文!我翻了我是疯了!”
“那粮价跌了怎么办?”
“跌就跌。少卖三百文。棉花补回来一万五。我还多赚一万多文。”
“多赚一万多文?”
“嗯。”
“……我也想种棉花。”
“来不及了。今年的种子已经下地了。明年你早点报名。”
“……”
消息传开了。
比流言传得更快。
因为流言传的是恐惧。
恐惧传得快。
但利好传得更快。
因为利好跟钱有关。
跟钱有关的消息。
传播速度是光速。
三天之内。
关中十二个县的农民全部知道了收购价。
全部算了账。
全部算明白了。
没有一个人再想翻棉花田。
渭南县那三户原本要翻田的农民。
翻到一半的又填回去了。
还没翻的庆幸自己没动手。
棉花田保住了。
那个叫王里正的五十多岁老汉。
站在他的棉花地里。
看着半人高的棉苗。
他想起了当初司农寺的赵九来推广的时候。
他说“不能吃的东西我不种”。
现在他想起这句话。
觉得自己说了这辈子最蠢的一句话。
好在后来他改了主意。
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蹲下来。
认真地给棉花施了一次肥。
按方略来的。
腐熟的牛粪。
用手捏。
能散开。
没有臭味。
只有土腥味。
消息传到崔敬之那里的时候。
他在喝茶。
下人把消息报了。
“老爷。朝廷公布了棉花收购价。每斤五十文。保底不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