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延寿回到后院之后。
没有立刻睡。
他让副手研了墨。
铺了纸。
他要算一笔账。
这笔账他在酒桌上就开始算了。
但当时酒劲上头。
算得不够细。
现在他要细算一遍。
白糖。
陆辰给他的合作价是市面零售价的六成。
大唐市面上白糖的零售价已经是天价了。
一斤方糖礼盒在长安能卖到五两白银。
散装白糖便宜一些。
一斤大约八百文。
陆辰给他的合作价。
散装白糖一斤四百八十文。
六成。
四百八十文拿到手。
运到高昌。
运费加损耗加人工。
每斤大约再加一百文。
到高昌的成本是五百八十文一斤。
高昌的贵族们见过白糖吗?
没有。
他们连听都没听过。
他们吃的甜味剂是蜂蜜和饴糖。
稠的。
黏的。
带着杂质的。
白糖是什么?
白的。
细的。
入口即化的。
甜得纯粹。
甜得干净。
甜到高昌的贵族们会以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这种东西在高昌能卖多少钱?
康延寿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一斤两千文。
至少。
很可能更高。
因为物以稀为贵。
第一批到高昌的白糖。
会被抢。
抢的时候价格只会更高。
两千文的售价。
五百八十文的成本。
利润是一千四百二十文。
每一斤。
一千四百二十文。
利润率超过两倍。
康延寿的手抖了一下。
他做了二十年棉花。
棉花的利润率是多少?
三成。
好的年份四成。
遇到战乱或者沙暴。
可能只有一成。
甚至亏。
现在白糖一样东西的利润率就超过了两倍。
两倍。
他做二十年棉花。
不如卖一年白糖。
康延寿放下笔。
他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一件事。
定价权在陆辰手里。
这件事他刚才还犹豫过。
现在他不犹豫了。
定价权在谁手里。
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赚多少。
陆辰给的价格。
让他赚得比做棉花多五倍。
五倍。
你跟一个让你赚五倍的人争定价权?
那不叫精明。
那叫蠢。
精盐。
陆辰给的合作价是市面价的五成半。
棉布。
陆辰给的合作价是市面价的六成。
每一样都有巨大的利润空间。
而且这些东西西域都没有。
独一份。
零竞争。
他康延寿拿到了大唐独家出口到西域的代理权。
只要这个合作持续下去。
延寿行就不只是高昌最大的棉商了。
延寿行会成为整条丝路上最大的贸易商号。
没有之一。
康延寿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
他要去公主府。
跟陆辰把合作文书正式签了。
不能再拖。
这种生意。
多拖一天。
就多一天被别人抢走的风险。
第二天。
延寿行长安分号。
陆辰来了。
康延寿准备了正式的文书。
两份。
一份大唐文字。
一份西域文字。
内容一致。
陆辰看了一遍大唐文字的那份。
每一条都跟昨晚谈的一样。
没有多。
没有少。
没有暗藏的小花招。
干干净净。
“康老爷做事痛快。”
“先生做事比草商更痛快。”
两个人相视一笑。
然后康延寿站起来。
他伸出右手。
不是大唐的签字画押。
是胡人的方式。
击掌为誓。
“先生。在我们胡人这里。击掌比签字重。签了字可以撕。击了掌不能反悔。”
“先生愿意用我们的方式吗?”
陆辰看着他伸出的手。
他站起来。
也伸出右手。
“愿意。”
两只手在空中碰在一起。
“啪”的一声。
清脆。
响亮。
在延寿行的院子里回荡了一下。
大唐和西域之间的第一份双向贸易协定。
就这么定了。
不是在朝堂上定的。
不是在太极殿上定的。
是在西市一个胡商的三进院子里。
两个人。
一巴掌。
定了。
康延寿收回手。
他的掌心被拍得有点红。
但他笑得很开心。
陆辰的掌心也红了。
他也在笑。
“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走?”
“先生说了算。”
“一个月之内。白糖一百箱。精盐五十箱。棉布先不走。等明年第一批新棉布织出来再说。”
“好。草商这边。第一批葡萄干和红花。半个月之内从高昌出发。”
“嗯。凉州见。”
“凉州见。”
两个人又碰了一碗酒。
这碗酒是陆辰倒的。
他已经学会了胡人倒酒的方式。
壶举高。
酒线拉长。
落在碗里溅起一圈泡沫。
康延寿看着他倒酒的样子。
他心里又闪过那个念头。
这个人到底从哪来的?
但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最后一次。
永远压下去了。
不重要了。
从今天开始。
这个人是他的合作伙伴。
是让他赚五倍利润的人。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那天夜里。
陆辰回到出租屋。
他刚换完衣裳。
坐到椅子上。
准备跟李丽质说今天的事。
然后分界线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
跟上次一模一样。
一瞬间。
声音没了。
光没了。
气味没了。
那面墙变成了一面墙。
普普通通的白色墙壁。
上面有那道他看了无数次的浅裂纹。
陆辰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站起来。
走到墙边。
手贴上去。
冰凉的墙面。
没有水膜的感觉。
什么都没有。
他退了一步。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亥时三刻。
他记住了。
然后他坐了下来。
靠着墙。
等。
上次等了半炷香。
大约十五分钟。
这次呢?
他等了十五分钟。
没开。
等了半小时。
没开。
等了四十五分钟。
没开。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看了一眼手机。
子时一刻了。
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上次是半炷香。
这次已经一个时辰了。
还没开。
他的呼吸变快了。
他站起来。
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然后又坐回去。
靠着墙。
手贴在墙面上。
等。
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等。
子时二刻。
子时三刻。
丑时。
没开。
将近一个时辰了。
上次是十五分钟。
这次是上次的四倍。
他的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频率在加快。
时长在增加。
上一次波动是大半个月前。
这一次距离上一次不到十天。
间隔在缩短。
持续在变长。
这是一个收敛的趋势。
如果画成曲线。
这条曲线的终点是什么?
是零。
是完全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