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弯腰行礼。
“草民陆辰。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甘露殿里。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没有说“平身”。
也没有说“免礼”。
他就那么看着弯着腰的陆辰。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抬起头。”
陆辰直起身子。
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李世民看着他。
陆辰看着李世民。
一千四百年。
隔着一千四百年的两个人。
第一次面对面。
李世民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男子。
二十五六岁。
个子不矮。
体格不错。
五官端正。
穿着一身淡灰色的素袍。
头上一根白玉簪。
整个人干干净净。
像是从水里洗过一样。
但眼睛。
眼睛不一样。
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李世民见过很多人。
见过杀人不眨眼的将军。
见过口若悬河的谋臣。
见过八面玲珑的文官。
见过低眉顺眼的奴仆。
每一种人的眼睛都不一样。
但这个人的眼睛不属于任何一种。
不怕。
但也不傲。
不卑。
但也不亢。
就是很平地看着他。
像是看着一个人。
不是看着一个天子。
是看着一个人。
李世民在心里“嗯”了一声。
这种眼神。
他很久没见到了。
上一次见到这种眼神的人。
是谁来着?
他想了想。
想不起来了。
也许从来没有过。
殿内安静极了。
蜡烛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李世民看了陆辰大约一炷香。
长孙皇后在旁边也看了一炷香。
李丽质站在陆辰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但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站得笔直。
像一棵树。
终于。
李世民开口了。
“你救过皇后的命。”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陆辰答。
“是。”
“你救过朕女儿的命。”
“是。”
“你给了朕白糖。”
“是。”
“五香料。”
“是。”
“红薯。”
“是。”
“玉米。”
“是。”
“棉花。”
“是。”
“治蝗的方略。”
“是。”
“《仙农书》。”
“是。”
每一个“是”字。
陆辰都说得平平的。
不邀功。
不谦虚。
就是一个“是”。
李世民把陆辰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列了出来。
一件一件。
像在念一份功劳簿。
念完了。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朕欠你很多。”
陆辰没有犹豫。
“陛下不欠臣。”
“朕欠。”
李世民的语气很重。
“朕欠你皇后的命。欠你丽质的命。”
“这两条命。比大唐的江山都重。”
“朕拿什么都还不了。”
陆辰想说什么。
但他没来得及说。
因为李世民站了起来。
他从长案后面走了出来。
走下了那一级台阶。
走到了陆辰面前。
他比陆辰矮了一点点。
大约两三公分。
但他站在那里的气场。
比殿里任何一根柱子都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对陆辰弯了腰。
双手交叠。
弯腰行礼。
不是天子对臣子的礼。
那种礼是点头。
甚至不需要。
他行的是一个普通人对另一个普通人的礼。
一个父亲对救了自己妻子和女儿的人的礼。
陆辰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
他做了很多预案。
预想了很多种场景。
但他没有预想到这一种。
他没有想到李世民会给他行礼。
当今天子。
千古一帝。
站在他面前。
弯着腰。
然后长孙皇后也站了起来。
她走到李世民旁边。
她也弯了腰。
两个人一起。
对陆辰行了一礼。
陆辰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让任何东西掉出来。
他赶紧弯腰还礼。
弯得比李世民更深。
“陛下使不得。娘娘使不得。臣不敢受。”
“你受得起。”
李世民直起身子。
他看着陆辰。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那不是帝王的威严。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的真诚。
“朕不是以天子的身份给你行礼。”
“朕是以丽质父亲的身份。”
“以皇后丈夫的身份。”
“给你行这个礼。”
李丽质站在后面。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咬着下唇。
没有出声。
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长孙皇后直起身子。
她看了一眼女儿。
然后她对陆辰说了一句话。
“你让她等了很久。以后不要再让她等了。”
陆辰看着长孙皇后。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不会了。”
四个人坐下来。
长案上的茶重新续了一道。
气氛从刚才的凝重变得柔和了一些。
但只是一些。
因为接下来的对话。
才是真正的正事。
李世民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放下。
他看着陆辰。
“好了。”
“朕该问的事要问了。”
陆辰坐正了身子。
“陛下请问。”
“你是什么人?”
“一个游方的人。”
“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
“多远?”
陆辰想了一下。
他选了一个很慎重的答案。
“陛下不会想知道。”
李世民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
盯着陆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臣不是故弄玄虚。”
“那你是什么。”
“臣是在保护陛下。”
“保护朕?”
李世民笑了一下。
那种笑里面有一点不以为然。
“朕还需要你保护?”
“需要。”
陆辰的语气没有玩笑。
“陛下。如果臣的来历是一个秘密。”
“那这个秘密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知道它的人越多。负担越大。”
“陛下是天子。陛下知道了。陛下就要守护它。”
“守护一个秘密的代价。”
“有时候比打一场仗还大。”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辰。
陆辰继续。
“臣的来历。如果说出来。”
“陛下不光要守护它。”
“还要围绕它做很多安排。”
“这些安排会耗费陛下的精力、朝廷的资源、甚至大唐的国运。”
“但臣的来历本身。对大唐没有任何威胁。”
“臣对大唐做的事。陛下都看到了。”
“臣以后还会继续做。”
“但臣的来历。”
“真的不值得陛下为它付出代价。”
“所以。”
“不如不说。”
殿内安静了。
蜡烛的光在长案上跳动。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只一下。
“你的意思是。”
“朕知道了真相。反而是一种麻烦。”
“是。”
“不知道。反而更好。”
“是。”
李世民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很轻。
轻到只有李世民能看到。
李世民转回来。
他看着陆辰。
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放下。
“好。”
“朕不问了。”
陆辰松了一口气。
但只松了一半。
因为李世民又开口了。
“但朕要你做一件事。”
“陛下请讲。”
李世民看着他。
他的目光变了。
从刚才的审视。
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远的东西。
像是一个棋手。
在棋盘上看到了一颗新棋子。
正在想怎么用它。
“你为大唐做了这么多事。”
“朕不能让它们没有名分。”
“你给了大唐白糖、五香料、红薯、棉花。”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
“够封一个国公了。”
“但你没有名分。”
“朝堂不知道你是谁。”
“天下不知道你是谁。”
“只有朕和皇后和丽质知道。”
“这不行。”
“你需要一个身份。”
他停了一下。
“一个可以写进史书的身份。”
陆辰听到这句话。
他的心跳了一下。
“写进史书”。
这四个字。
跟他在A4纸上写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他猜对了。
李世民果然需要这个。
一个体面的说法。
一个可以记录在案的身份。
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解释。
陆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看着陆辰。
两个人在对视中达成了一种默契。
不需要说破。
他们都知道。
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身份好不好用。
能不能撑住。
能不能让朝堂服气。
能不能让天下人信。
能不能写进史书。
李世民端起茶杯。
又喝了一口。
“你想好了告诉朕。”
“朕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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