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
“嗯。”
“草商这次来长安。其实是有一件事想向殿下请教。”
“康老爷请说。”
“草商在高昌做棉花生意。做了二十年了。”
“嗯。”
“今年年初。草商听说大唐关中一带开始大面积种棉花。”
“嗯。”
“不光种棉花。还有一整套的棉花加工工艺。弹棉、纺线、织布、填充。”
“嗯。”
“这些工艺。说实话。比草商在西域见过的所有工艺都要成熟。”
李丽质没有接话。
她在等他说完。
康延寿继续。
“草商很好奇。”
“这些工艺是怎么来的。”
“是什么人做出来的。”
“是哪位高人把棉花带到了关中。”
他说这话的时候。
目光从李丽质身上移开。
很自然地扫了一眼陆辰。
很快。
快到像是无意的。
但绝对不是无意的。
陆辰接住了这个目光。
他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紧张。
没有回避。
没有微笑。
他就那么接住了。
然后什么都没做。
康延寿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人的定力太好了。
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幕僚。
刚才那一眼。
他至少会动一下。
或者看公主一眼。
或者端一下茶杯掩饰。
但他什么都没做。
这说明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他在等。
不。
不是他在等。
是他和公主两个人一起在等。
他们在等我把话说完。
康延寿想明白了这一层。
他的不安又加深了一分。
李丽质开口了。
她的语气还是很平。
“康老爷的好奇。本宫理解。”
“棉花的事。确实是近一年来大唐的一桩大事。”
“至于工艺的来历。”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
“本宫身边有一位先生。”
“对棉花之事颇有见地。”
“康老爷想知道的事情。或许可以直接请教这位陆先生。”
话头递过来了。
陆辰听到了那句“颇有见地”。
跟昨天约定的一模一样。
他在心里稳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
“康老爷。”
康延寿的注意力瞬间集中。
“在。”
“阁下做了二十年棉花生意。”
“是。”
“那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陆先生请说。”
康延寿的身子微微前倾。
他想听听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分量。
陆辰的第一个问题来了。
“西域的棉花运到大唐。走的是哪条路?”
康延寿微微一愣。
然后他笑了一下。
“陆先生问的是商路?”
“嗯。”
“从高昌出发。经龟兹、焉耆、沙州、瓜州、凉州。到长安。”
“走完这条路要多久?”
“顺利的话。两个半月。不顺利的话。三个半月到四个月。”
“嗯。”
陆辰点了一下头。
第二个问题。
“这条路上。一匹马能驮多少斤棉花?”
康延寿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自然。
因为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太基础了。
任何一个在西域做过一年生意的小学徒都知道答案。
“生棉的话。一匹马驮三百斤。”
“加工过的呢。”
“加工过的棉花蓬松。同样的重量体积大三倍。一匹马只能驮一百斤。”
“嗯。”
第三个问题。
“一斤棉花从高昌到长安。全部成本加在一起。多少钱?”
康延寿回答得很爽快。
“生棉的话。每斤成本大约在四十文到五十文之间。加工过的成品棉。每斤成本在一百二十文到一百五十文之间。”
“包括路上的损耗?”
“包括。路上的损耗大约一成。遇到沙暴或者劫匪。损耗会到两成甚至三成。”
“嗯。”
陆辰又点了一下头。
三个问题问完了。
康延寿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他的心态放松了不少。
这三个问题让他做出了一个判断。
这个陆先生。
大概是公主身边一个读书人。
懂一点棉花的皮毛。
但对贸易没有太深的了解。
因为他问的这三个问题。
全部是入门级的。
任何一个真正懂贸易的人。
不会问这些。
他们会直接问利润率。
问市场份额。
问竞争对手。
问政策风险。
而不是问“一匹马能驮多少斤”。
康延寿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这个气质诡异的男子会是一个很难缠的对手。
现在看来。
可能只是一个被公主带在身边充场面的幕僚。
懂一点东西。
但不多。
康延寿的笑容变得更自然了。
“陆先生还有什么想问的?”
“暂时没有了。”
“哦?”
“谢谢阁下。这三个问题对在下来说很重要。”
“陆先生客气了。这些都是常识。草商做了二十年。张口就来。”
他说“张口就来”这四个字的时候。
语气里带了一点点轻。
不是傲慢。
是那种“我比你懂”的自然优越感。
一个在行业里浸泡了二十年的老手。
面对一个只会问入门问题的新手。
自然而然会有这种感觉。
陆辰没有在意。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
像是在承认对方说的没错。
这些确实是常识。
康延寿觉得自己看对了。
他决定把主动权拿回来。
他放下茶杯。
转向李丽质。
准备切入真正的话题。
然后陆辰开口了。
“康老爷。”
康延寿转过头。
“陆先生还有事?”
“在下还有一个问题。”
“陆先生请说。”
陆辰看着他。
他的目光变了。
刚才那种平平的、安静的目光。
忽然变成了一种很集中的、很锐的东西。
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
没有声音。
但光亮刺眼。
“如果大唐的棉花。”
“直接在关中种植。”
“在关中加工。”
“在关中销售。”
“不经过高昌。”
“不经过龟兹。”
“不经过任何一段西域的商路。”
“没有两个半月的路程。”
“没有一成到三成的损耗。”
“没有沙暴。”
“没有劫匪。”
“没有一匹马只能驮三百斤的限制。”
“那么。”
“这个棉花的价格。”
“可以定在多少。”
“能让大唐所有的百姓都买得起。”
“同时让朝廷也有利润?”
康延寿的手停在半空。
他刚才正要端茶杯。
手伸到一半。
停住了。
他看着陆辰。
整个厢房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康延寿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但已经不动了。
他没有在笑。
他的嘴还是那个弧度。
但眼睛已经不是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