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我右边。矮半个头。这样他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第二眼才看到你。”
“他会先向我行礼。”
“然后他的目光自然会转向你。”
“那个时候你再开口。”
“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陆辰记住了。
他现在就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的背挺得很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
右手在外,左手在内。
手指微微分开半个指头。
这是昨天练了几十遍的姿势。
李丽质侧头看了他一眼。
“紧张吗。”
“还好。”
“你脖子上有汗。”
“……”
陆辰用袖子擦了一下。
李丽质没有笑他。
她伸手把桌上的茶壶正了正。
然后她轻声说。
“一会儿你不要先说话。”
“嗯。”
“让他先说。”
“嗯。”
“他说什么你都不要急着接。”
“嗯。”
“等我给你递话头。你再开口。”
“怎么递?”
“我会说‘陆先生对此颇有见地’。”
“听到这句话你就可以说了。”
“好。”
李丽质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的目光要柔。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头。
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长安的秋天。
天黑得早。
油灯的光在桌面上跳动。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等。
脚步声从前院传过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三个人的。
一个前面带路。
两个后面跟着。
前面带路的是公主府的管事。
后面跟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康延寿。
一个是他的副手。
康延寿穿了一身胡服。
没有换大唐的衣裳。
这是他的习惯。
在长安做了二十年生意。
他从来不穿大唐的衣裳。
他穿自己的。
胡人的圆领长袍。
深棕色。
腰间系的是西域的皮带。
上面镶了几颗松石。
络腮胡修得整齐。
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
他的身材比大唐人壮。
肩宽背厚。
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
不快不慢。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管事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公主殿下。康老爷到了。”
“请进。”
李丽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平稳。
不冷不热。
恰到好处。
康延寿迈过门槛。
他走进来。
抬头。
第一眼看到了李丽质。
十八岁的长乐公主。
穿着淡青色宫装。
坐在主位上。
眉目端正。
比他想象中年轻。
但比他想象中沉稳。
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坐在那里。
眼神里没有紧张。
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很淡的、不远不近的客气。
康延寿在心里点了一下头。
这个公主不简单。
然后。
他的目光移到了右边。
他看到了第二个人。
一个男子。
坐在公主右手边。
比公主矮半个身位。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袍。
没有佩饰。
没有官帽。
一根木簪束发。
整个人干干净净。
康延寿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
短到旁人可能注意不到。
但他自己知道。
他顿了。
因为那个人让他不舒服。
不是恶意的不舒服。
是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像是看到了一样东西。
认得出形状。
但认不出材质。
那个人的衣裳是大唐的。
发髻是大唐的。
坐姿也是大唐的。
但整个人散出来的气息。
不是大唐的。
说不上来。
康延寿做了二十年生意。
他走过西域三十六国。
见过波斯的贵族、大食的商人、突厥的可汗、龟兹的僧侣。
他见过太多人了。
每一种人都有一种气息。
大唐的文人有大唐文人的气息。
大唐的武将有大唐武将的气息。
胡商有胡商的气息。
僧人有僧人的气息。
但这个人。
他的气息不属于任何一种。
像是从一个康延寿从没去过的地方来的。
康延寿在心里快速地想了一遍。
他不是波斯人。
不是大食人。
不是突厥人。
不是任何西域民族的人。
他的五官是汉人的。
毫无疑问。
但他的“感觉”不是。
哪里不对?
康延寿想不出来。
他想不出来哪里不对。
但就是不对。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按住了。
他是一个商人。
商人的第一课是不露声色。
康延寿收回目光。
走到厢房正中。
双手交叠。
对李丽质行了一个大唐的揖礼。
标准。
角度、力度、时长。
全部标准。
这是他在长安二十年练出来的。
“草商康延寿。见过长乐公主殿下。”
“康老爷不必多礼。请坐。”
李丽质抬手示意。
管事已经在对面摆好了座位。
康延寿道了谢。
坐下。
他的副手站在他身后。
没有坐。
康延寿坐下之后。
他的目光又看向了陆辰。
很自然的。
像是一个正常的社交反应。
“请教这位先生尊姓?”
陆辰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稳。
没有闪躲。
也没有刻意对视。
就是很平地看着他。
“陆。”
一个字。
康延寿等了一下。
他在等后面的话。
名字。
字号。
或者一句“某某地方人,在公主殿下身边做某某事”之类的自我介绍。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一个“陆”字。
康延寿的笑容没有变。
还是那个商人式的、得体的微笑。
但他的眼底多了一层东西。
是警觉。
一个人在这种场合。
只报姓。
不报名。
不报来历。
不做任何自我介绍。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
他的身份不方便说。
第二种。
他的身份说出来比不说更有分量。
不管是哪一种。
都不是一个普通人。
康延寿在心里又把那个念头翻了出来。
哪里不对?
他还是想不出来。
但不安加深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
喝了一口。
放下。
“今日承蒙公主殿下赏脸。草商感激不尽。”
李丽质微微点头。
“康老爷从高昌远道而来。本宫也想听听西域的见闻。”
“公主殿下客气了。”
康延寿说着。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陆辰身上。
那个人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不喝茶。
不说话。
像一块石头。
安安静静地。
但存在感极强。
强到康延寿没办法忽略他。
这个人到底是谁?
茶续了一道。
康延寿没有着急切入正题。
他先聊了几句长安的天气。
又聊了几句今年的粮价。
他在试水温。
看这个公主是什么路数。
李丽质应对得滴水不漏。
每一句都接得住。
但每一句都不多说。
不冷不热。
不疏不近。
康延寿心里又记了一笔。
这个十八岁的公主。
不是一个被人推出来当挡箭牌的小姑娘。
她自己就是做主的人。
寒暄了一盏茶的功夫。
康延寿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他放下茶杯。
正了正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