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进入了夏末。
天气慢慢凉下来。
李丽质寝殿后院的那十株棉花。
也到了开桃的时候。
三个月。
从陆辰把第一批棉花苗递过分界线开始算。
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
李丽质每天回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一眼。
不是看一眼那么简单。
她会蹲在花盆前。
看每一株棉花的高度。
看叶子的颜色。
看是不是有虫。
陆辰教过她基本的判断方法。
她记得很清楚。
她甚至自己做了一个小本子。
每天用一句话记录棉花的状态。
第三十六天:“抽枝。第二株最高。”
第五十二天:“开花。白色。比想象中漂亮。”
第七十一天:“花谢。结桃。所有株都结了。”
第八十二天:“桃裂了三个。里面是白的。”
她写的字越来越好看。
因为陆辰每天都在教她写现代的简体字。
虽然她没有用简体字写自己的小本子。
但她写繁体字的笔锋因为练习了简体的工整,反而更清晰了。
那天傍晚。
她蹲在棉花前。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跑回寝殿。
跑到分界线旁边。
“陆辰!”
陆辰从厨房里探出头。
“怎么了?”
“裂了!”
“什么裂了?”
“棉桃!全部裂开了!”
陆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了手里的锅铲。
走到分界线旁边。
伸手过去。
他能过去。
今天分界线很稳。
没有那种“波动”的感觉。
他穿过去。
跟着李丽质去了后院。
院子里的十盆棉花。
每一盆都长到了三尺多高。
枝叶茂盛。
叶子是深绿色的。
而每一根枝条的末端。
都挂着一个或者两个、或者三个棉桃。
三个月前下种的时候。
那只是十几粒小小的种子。
现在。
每一株棉花都结了八到十二个棉桃。
有的棉桃已经裂开了。
裂开的口子里。
露出了里面的白色。
白得像云。
但又比云密实。
一团一团的。
软软的。
蓬蓬的。
陆辰走到第一盆棉花前。
蹲下来。
伸手摸了一下。
棉花纤维。
干燥的。
柔软的。
绵密的。
他用手指捻起一缕。
撕开。
纤维细而长。
比他记忆中现代普通棉花的标准还要好。
不愧是改良品种。
他抬头看李丽质。
李丽质站在他旁边。
低头看着他。
眼睛亮得像棉桃里的白棉花。
“成了?”她问。
“成了。”
“产量呢?”
“等全部摘下来才能算。”
“现在能不能拿一点出来?”
“可以。”
陆辰小心地把一个最大的棉桃整个摘下来。
放在手里。
他用两个手指撑开棉桃的硬壳。
里面的棉花完整地落在他掌心。
一团。
蓬蓬松松的。
很轻。
但又很有质感。
他递给李丽质。
李丽质双手接住。
她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棉花软软地凹下去。
放开手。
它又慢慢恢复原样。
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
她忽然把脸贴上去。
凉的。
软的。
蓬松的。
她“啊”了一声。
不是惊讶。
是一种小小的、很轻的、像孩子一样的惊喜。
“好软。”
她抬起头。
“陆辰,这个东西怎么会这么软?”
“棉花的纤维结构就是这样。”
“用这个做被子?”
“对。”
“睡上去会不会硌?”
陆辰差点笑出来。
他的公主殿下平时聪明得吓人。
但有时候问的问题又像个十岁的小孩。
“不会。”
“做出来的被子比你现在盖的丝绸被还软。还暖。”
“真的?”
“真的。”
李丽质把那团棉花捧在胸前。
捧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
“陆辰。”
“嗯?”
“父皇。”
“嗯?”
“我们什么时候让父皇来看?”
陆辰想了想。
“今天就让你父皇知道。”
“今天?”
“嗯。”
“为什么这么急?”
“棉桃已经裂了。再不摘就要损耗了。”
“而且。”
陆辰看着她。
“这件事情早点办成。早点能给百姓做被子。今年冬天就能赶上一批。”
李丽质愣了一下。
她把手里那团棉花握紧了一点。
“今年冬天。”
“嗯。”
“今年冬天就能让一些人家盖上棉被?”
“是。”
李丽质沉默了几秒。
她转身就往寝殿外走。
“我现在就进宫。”
“现在?”
“现在。”
“天快黑了。”
“天黑了我也要去。”
李世民收到消息的时候。
他正在用晚膳。
张阿难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吃了一半。
“陛下。”
“嗯?”
“长乐公主求见。”
李世民放下筷子。
“丽质?这个时候?”
“是。”
“什么事?”
“公主说,棉花结桃了。”
李世民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张阿难。
张阿难重复了一遍。
“棉花结桃了。”
“在哪?”
“公主寝殿后院。”
李世民站起来。
桌上的菜没有动完。
但他没有再吃。
他走出甘露殿的时候只交代了一句。
“备车。”
“陛下要去公主寝殿?”
“去。”
“但陛下现在还在用膳。”
“用完了。”
张阿难愣了一下。
明明只吃了一半。
但陛下说“用完了”那就是用完了。
不能再问。
车备好了。
但李世民没有坐车。
他选择走路。
从甘露殿到长乐公主的寝殿。
不远。
但走起来也要一刻钟。
李世民走得很快。
走得张阿难和身后的禁军都得小跑才能跟上。
他没有多说话。
只是在心里盘算。
棉花。
那种他听皇后说过的、能让百姓盖被子的东西。
三个月前刚下的种。
现在结桃了?
这速度。
比红薯还快。
红薯当年是花了三个半月。
棉花居然三个月就出了。
而且。
不是一样两样。
是一整片。
李世民走到长乐公主寝殿的时候。
李丽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身正式的公主常服。
但脸上的神色不是平时见父亲时候的恭敬。
是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父皇。”
“丽质。”
李世民没有跟她寒暄。
“在哪?”
“后院。”
李丽质一边带路一边说。
“父皇,您慢一些。”
“朕不慢。”
“父皇您注意脚下,后院有几道门槛。”
“嗯。”
两个人到了后院。
天色已经暗了。
但月亮很好。
院子里点了几盏灯笼。
灯笼的光打在那十盆棉花上。
李世民站在院子门口。
他看到了。
十盆棉花。
每一盆都长到了一人腰高。
枝叶茂密。
每一根枝条上都挂着东西。
那些东西在灯笼的光里。
发着白。
不是月光那种白。
是一种棉的白。
软的白。
像云朵被压扁了挂在树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