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样的局势下,长孙家是父皇最可靠的盟友。长孙家出身关陇贵族,但他们站在父皇这一边。他们愿意配合朝廷、愿意对抗其他世家。”
“儿臣嫁入长孙家,是为了加固这个盟约。让长孙家成为父皇手里最硬的那根柱子。”
“这是政治联姻。”
她一字一顿。
“儿臣当年没有反对。因为儿臣明白这桩婚事的意义。”
李世民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的手指停了。
他没有打断她。
他在听。
而且听得很认真。
因为女儿今天的开场。
是一个成熟的政治论述。
不是撒娇。
不是哭闹。
是分析。
这是长孙无忌会用的语气。
是房玄龄会用的语气。
是杜如晦会用的语气。
是他的近臣们在朝堂上汇报的语气。
但它从一个十八岁的公主嘴里说出来。
李世民感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骄傲。
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因为他知道。
女儿今天绝不仅仅是来说一个“我不嫁”的。
她是来谈判的。
他的女儿。
要跟他这个天子谈判。
“说下去。”
李丽质点了点头。
“但现在的局势。已经和两年前不一样了。”
“白糖、五香料、精盐。这三样生意,母后这一年多经营下来,给朝廷积攒的银两有多少,父皇心里最清楚。”
“儿臣这里有一个粗略的数字。”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她和长孙皇后昨晚一起核算的。
是她的底牌之一。
“截至上个月底。这三样生意的总利润是白银二十七万两,黄金三千八百两。入库速度是半年前的四倍。”
李世民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些东西赚钱。
但具体数字他一直没有细算。
户部的账本里没有这一块。
因为这一块一直在长孙皇后手里攒着。
没有入国库。
二十七万两白银。
三千八百两黄金。
半年前的四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照这个速度下去。
一年之内。
他手里的私库数字。
会超过国库。
李丽质继续说。
“红薯推广已经基本成功。关中今年冬天已经收了一茬红薯。明年春天会在整个北方推广。后年可以推到全国。”
“粮食问题解决了。”
“不是缓解。是解决。”
“而一旦粮食问题解决。朝廷对世家粮仓的依赖就会迅速降低。”
“五姓七望失去了最大的一张牌。”
“他们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会在三到五年之内明显下降。”
“父皇不再像两年前那样需要靠婚姻来绑定一个盟友了。”
李丽质停了一下。
“因为父皇自己已经变得很强了。”
她说到这里。
抬起头。
看着李世民。
“父皇现在有自己的钱。”
“有自己的粮。”
“有自己的民心。”
“这些都是两年前没有的东西。”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慢慢敲起来了。
这是他听到了自己深感认同的话时候的标志动作。
李丽质继续。
“父皇和长孙家的情谊不会因为一桩婚事而改变。长孙舅舅是父皇最亲近的人。这是三十年的交情。不是儿臣嫁不嫁长孙冲能决定的。”
“长孙舅舅不是靠着儿臣嫁给他儿子来效忠父皇的。”
“他的忠诚比这桩婚事更深。”
“所以儿臣的嫁与不嫁,对朝堂的实际影响,已经没有那么大了。”
“这桩婚事在两年前是必要的。”
“在今天不是了。”
“它可以取消。”
“甚至应该取消。”
“因为一桩不必要的政治联姻,强行推行下去,只会造成两个结果。”
“第一,儿臣一生不快。”
“第二,冲哥一生也不快。”
“儿臣不想嫁入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家。”
“冲哥也不值得娶一个不喜欢他的妻子。”
“两个人都在受委屈。而这种委屈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李丽质把那张数字的纸放在了御案上。
推到李世民面前。
“这是儿臣的看法。请父皇明察。”
她行了一礼。
然后她退回到御案前。
站直。
等着李世民的回应。
她说完了。
从朝局。
从经济。
从时局变化。
从双方的利弊。
她说得很清楚。
每一条都说得很清楚。
像一份最标准的奏折。
甘露殿里很安静。
李世民没有动。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心里有很多情绪在翻涌。
震惊。
骄傲。
心疼。
还有一丝做父亲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一年多之前。
他还要亲自给他这个最宠爱的女儿挑陪嫁。
还要为了她哮喘发作时候的每一声咳嗽揪心。
还要盘算着如何让长孙冲对她好一点。
如何让她在长孙家不受委屈。
现在。
她站在他面前。
不是以一个病弱的小女儿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清晰、理性、能够跟他对等谈话的公主的身份。
她谈朝局。
她引用数字。
她分析各方的利益得失。
她用一种朝臣的口吻,陈述了一整套关于“婚事可以取消”的政治论据。
她长大了。
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这一年多里。
突然长大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反驳女儿的任何一条。
因为每一条都对。
真的都对。
他作为天子,作为一个每天都在考虑朝局平衡的人,他知道每一条都对。
“丽质。”
他开口了。
声音不重。
“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李丽质的心猛地一跳。
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爽快地承认。
她还准备了三四套反驳预案。
结果一套都没用上。
“白糖、红薯、五香料让朕有了自己的根基。”
李世民一条一条地回应。
“世家的威胁在减弱。”
“长孙家的忠诚不需要这桩婚事来捆绑。”
“你嫁或不嫁,对朝堂的实际影响,确实没有两年前那么大了。”
“从朝局的角度看。这桩婚事确实可以取消。”
李丽质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
她等着。
她知道他会有一个“但是”。
果然。
“但是。”
李世民的语气忽然转了。
不是重。
是更轻。
轻得有些危险。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
走下了御阶。
慢慢地走到李丽质面前。
他离她很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最细微的情绪。
她是他的女儿。
他看了她十八年。
他太了解她了。
“朕想听你说实话。”
李丽质的呼吸顿了一下。
“不是朝局。”
李世民看着她。
“不是利弊。”
“不是你刚才讲的那些数字。”
“是你自己。”
“你为什么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