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翻身下马。
大步走上了那座简陋的木台。
站在台上。
环顾四周。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有崇敬的。
有好奇的。
有忐忑的。
有害怕的。
各种各样的目光。
李世民一一扫过。
不慌不忙。
他不是第一次站在百姓面前了。
但今天站在这里的目的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他不是来颁旨的。
不是来阅兵的。
不是来表彰谁的。
他是来吃东西的。
张阿难从台下递上来一个烤红薯。
刚出锅。
还冒着热气。
焦甜的香味扑面而来。
表皮微微焦黑。
裂缝里渗着金黄的糖浆。
和几个月前他在甘露殿里吃的那五个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次是私下吃的。
这次是当着几千人的面。
李世民接过红薯。
没有犹豫。
双手掰开。
“咔。”
红薯从中间裂成两半。
橙黄色的薯肉暴露在阳光下。
热气升腾。
甜香四溢。
几千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那两半红薯上。
鸦雀无声。
李世民举起半个红薯。
凑到嘴边。
咬了一大口。
嚼了两下。
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声音不算大。
但在绝对的安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个东西叫红薯。”
“亩产千斤。”
“蝗虫吃不了。”
“关中十万百姓靠它活过了蝗灾。”
他停了一下。
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又咬了一口。
嚼。
咽。
然后他的声音沉下来了。
不是怒。
是一种比怒更重的东西。
“朕听说,有人在长安城里传谣。”
“说红薯是妖物。”
“说吃了会绝后。”
“说种了遭天谴。”
台下有人缩了缩脖子。
“朕今天站在这里。”
“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
“吃了它。”
他举起手里只剩一小口的红薯。
塞进嘴里。
吃完了。
拍了拍手。
“若有人说红薯是妖物。”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
不是吼。
是一种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十年天子威严的沉音。
“朕就是第一个吃妖物的人。”
全场寂静。
几千人。
没有一个人出声。
针落可闻。
李世民站在台上。
秋天的阳光打在他身上。
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就那么站着。
两手空空。
嘴角还沾着一点红薯的焦糖。
但整个人的气势比穿龙袍、戴冕冠、端坐含元殿的时候还要盛。
因为此刻他不是皇帝。
他是一个当着所有人的面吃下了“妖物”的男人。
用自己的身体做担保。
告诉天下人:这东西没问题。
朕吃了。
你们也可以吃。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台下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万岁!”
一声。
两声。
三声。
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
“万岁!万岁!万岁!”
几千人同时跪了下来。
声浪冲上天际。
惊起了城墙上栖息的一群飞鸟。
山呼万岁。
发自肺腑的那种。
不是朝堂上大臣们例行公事的那种。
是真真正正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眼泪和鼻涕的、老百姓式的万岁。
李世民站在台上。
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百姓。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但张阿难看到了。
那是如释重负的笑。
然后李世民做了第二件事。
他转身对着那口大铁锅。
亲手从锅里又捞出了一个烤红薯。
走到台子边缘。
递了下去。
递给了最前面的一个老农。
“吃。”
就一个字。
老农跪在地上。
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个烤红薯。
捧在手里。
滚烫的。
他抬头看着天子。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全是泪。
“天子赐粮……天子赐粮啊……”
他掰开红薯。
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就哭了。
旁边的人也开始哭。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想哭。
张阿难指挥着人把锅里剩下的四十九个烤红薯全部分了出去。
一人一个。
分到的人捧着烤红薯像捧着金子。
没分到的眼巴巴地看着。
恨不得把眼神也凑过去闻一闻。
整个明德门外。
弥漫着烤红薯的焦甜香味。
和老百姓的哭声笑声。
混在一起。
被秋风吹得到处都是。
消息在当天下午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天子在明德门外当众吃了红薯!”
“天子说了,谁说红薯是妖物,天子第一个不答应!”
“天子还亲手把红薯分给百姓吃了!”
傍晚的时候。
那些被谣言吓到而扔掉的红薯苗。
有人偷偷又捡回来了。
夜里悄悄种回了地里。
第二天。
领苗的队伍恢复了。
比之前还长。
排了六里。
第三天。
各县的报告送进长安。
“百姓争相领苗。推广速度倍增。”
“谣言自消。无人再议。”
谣言这个东西。
再凶猛。
也扛不住天子的一口烤红薯。
崔敬之在听到“天子明德门吃薯”的消息时。
正在喝茶。
管事把消息报上来的时候。
他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停了三秒。
放下。
“老爷?”管事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崔敬之没有发怒。
没有摔杯子。
甚至没有皱眉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
“散了。”
“啊?”
“谣言的事。散了。”
管事愣了一下。
“老爷的意思是,不做了?”
“不做了。”
崔敬之端起茶杯。
又喝了一口。
这次把茶喝完了。
放下杯子。
“天子亲口吃了。亲手分了。这个口子堵死了。再做下去就是跟天子当面对着干。”
“崔家还没有蠢到那个份上。”
管事松了一口气。
但松了半口就僵住了。
因为崔敬之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
崔敬之的手指在茶杯口上慢慢转了一圈。
“谣言是下策。从一开始就是下策。”
“老夫当时也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才用的。”
“现在天子堵了这条路。也好。省得浪费时间了。”
他抬起头。
看向管事。
眼神里的东西让管事打了个冷战。
“去传话。”
“请郑家和卢家的人。”
“再坐一坐。”
当天夜里。
还是博陵崔氏别院的后院。
还是三盏灯笼三把椅子。
崔敬之、郑鸣远、卢慎之。
又坐在了一起。
“谣言不行了。”郑鸣远的语气有些沮丧。
“天子亲自下场。这一仗我们输了。”
“输了一仗,不是输了整场。”崔敬之的语气依然平淡。
“既然不能阻止百姓种红薯。那我们就换个方向。”
“什么方向?”卢慎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