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方案：他穿过分界线去大唐见李世民。
这个技术上可行。
他能过去。已经验证了无数次。
但问题在于身份。
一个穿着T恤牛仔裤的人。
说着带现代口音的汉语。
头发是现代的发型。
脸上没有胡须。
走路的姿态、说话的方式、行礼的规矩，全都和大唐人不一样。
站在李世民面前。
天子的第一个问题一定是：你是什么人？
怎么答？
说真话？
“我来自一千四百年后，通过一道时空裂缝来到大唐。”
这话说出来。
十个人里九个半觉得你疯了。
剩下半个觉得你是妖孽。
而在大唐。
被当成妖孽的后果只有一个。
死。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陆辰问李丽质。
李丽质看着他。
眼神很认真。
“说实话。”
陆辰愣了一下。
“你来自千年之后。你通过一道裂缝来到大唐。你救了母后。给了白糖。给了红薯。给了治蝗的方略。”
她的语速不快。
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
“全部告诉他。”
陆辰看着她。
“你觉得他信吗？”
“他有什么理由不信？”
李丽质反问。
“白糖是真的。大唐做不出来。”
“红薯是真的。大唐从未有过。”
“母后的命是你救的。太医院做不到。”
“治蝗方略上的每一条都灵验了。满朝文武写不出来。”
“这些东西摆在面前。他不信也得信。”
她说得有道理。
所有的证据链是完整的。
白糖、精盐、红薯、药物、治蝗方略。
每一样都是大唐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答案就是“此人不属于这个时代”。
李世民不是傻子。
他是历史上最聪明的皇帝之一。
给他足够的证据，他会自己推导出结论。
但陆辰还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大概率会信。”
“但我不想现在见。”
李丽质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陆辰想了想措辞。
“因为现在见，对所有人都不好。”
“你想想。如果李世民知道了分界线的存在。知道了通过这道裂缝可以从另一个世界拿到无限的物资。”
“他会怎么做？”
李丽质沉默了。
“他会把分界线视为国家最高机密。他会派人保护这间寝殿。他会在周围部署重兵。”
“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寝殿里有‘异象’。”
“能瞒住三五个侍卫，瞒不住几百个。”
“消息一旦泄露出去。五姓七望会疯。”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搞清楚这个‘裂缝’是什么。”
“到时候不只是你和我的问题。是整个大唐的权力格局会因为这个东西重新洗牌。”
“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辰看着李丽质。
“等红薯推广稳了。等蝗灾彻底过去。等朝局稳定了。”
“到那个时候再见。”
“你父皇等得起。”
李丽质低下头。
想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去跟母后说。”
她站起来。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但你答应我。”
“时候到了的时候你不许反悔。”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哼。”
她走回来。
“牛奶呢？”
“你不是说先不要吗？”
“本宫改主意了。三勺。”
“……行。”
红薯推广的速度让陆辰自己都没想到。
短短半个月。
关中各县已经种下了将近两千亩。
司农寺的人带着从试验田剪下来的藤蔓。
分成几十组。
分赴各县。
手把手教农民扦插。
老百姓的学习能力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强。
毕竟他们种了一辈子地。
扦插这个事说白了就是“把条子插土里浇点水”。
不复杂。
一教就会。
而且他们的热情高到了一种疯狂的程度。
有人为了多领几根苗子，天不亮就出门排队。
有人从隔壁县走了两天路来领苗。
有人把自家枯死的麦田全翻了，就等着苗子送来。
皇室的声望在暴涨。
“天子赐粮”这四个字在关中平原上口口相传。
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就在这个时候。
有些人坐不住了。
长安城。
博陵崔氏别院。
崔敬之坐在书房里。
面前摆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最近半个月各县红薯推广的进度。
他的人从各地搜集来的情报。
精确到每个县种了多少亩、领了多少苗、百姓的反应如何。
崔敬之看完之后。
把纸翻过来。
扣在桌上。
闭上了眼。
他今年六十二岁。
做了一辈子的买卖。
经历了三个朝代的更迭。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眼前这件事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是那种具体的、可以量化的威胁。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关乎存亡的危机感。
如果红薯推广成功。
关中的百姓有了自己的粮食。
朝廷就不再需要依赖世家的粮仓了。
以前每到灾年。
世家开仓放粮。
表面上是“与朝廷共渡难关”。
实际上是趁机扩大佃户、兼并土地、积攒政治筹码。
朝廷欠世家的人情。
百姓欠世家的救命粮。
这些人情和粮债，最终都会变成世家在朝堂上的话语权。
但如果百姓自己能种出亩产千斤的粮食。
谁还需要你世家开仓？
谁还欠你人情？
谁还听你的？
崔敬之睁开眼。
拿起案头的一杯茶。
喝了一口。
凉的。
他没在意。
“传话。”
他对门外的管事说。
“请郑家和卢家的人过来。”
“三家坐一坐。”
当天夜里。
博陵崔氏别院的后院。
三盏灯笼。
三把椅子。
三杯茶。
崔敬之。
荥阳郑氏在长安的代言人郑鸣远。
范阳卢氏的族老卢慎之。
三个人坐在一起。
没有寒暄。
崔敬之开门见山。
“红薯的事，各位都看到了。”
郑鸣远点头。
四十多岁。
瘦长脸。
眼睛很小但很亮。
像两粒黑豆。
“两千亩了。照这个速度下去，明年开春全关中都是红薯田。”
卢慎之捋了捋胡子。
六十出头。
白须白发。
看着慈眉善目的。
但眼底深处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那我们三家的粮仓就废了。”
三句话。
三个人的态度都摆出来了。
必须阻止。
“怎么阻止？”郑鸣远问。
崔敬之放下茶杯。
“不能动田。”
“毁田等于跟天子开战。上次跟踪公主的侍女，天子就已经给了我警告。再动手脚，崔家承受不起。”
“那动什么？”
“动人心。”
崔敬之的声音压得很低。
“百姓凭什么种红薯？因为他们相信它能活命。”
“如果他们不信了呢？”
“如果他们怕了呢？”
“如果有人告诉他们，这东西不是什么仙粮，而是妖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