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的人太多了。
多到地方官根本应付不过来。
只能把所有人往长安城方向引导。
因为红薯苗的源头在长安城南郊。
在那十亩试验田里。
试验田的藤蔓虽然被蝗虫啃了。
但残留的根部还活着。
红薯的生命力就是这么强。
地上的部分毁了。
地下的根系还在。
给它一场透雨,或者浇上水。
新的藤蔓会重新长出来。
司农寺的人已经在做了。
把红薯田浇了一遍水。
七天之后。
残根处冒出了新芽。
嫩绿色的。
细细的。
但生命力旺盛得吓人。
一天一个样地往外蹿。
半个月之后。
新的藤蔓已经有一尺多长了。
可以剪了。
可以扦插了。
消息一传出去。
长安城南门外的官道上。
排起了长队。
李世民是在太极宫的城楼上看到这条队伍的。
那天下午。
他处理完政务,上了城楼透气。
蝗灾过后的空气干燥而清冷。
站在城楼上往南看。
他看到了一条线。
一条人组成的线。
从城南门外一直往南延伸。
蜿蜒曲折。
看不到尽头。
“那是什么?”
张阿难凑上来看了一眼。
“回陛下,是来领红薯苗的百姓。”
“从今天早上就开始排了。”
“到现在还在来。”
“队伍已经排了四五里地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条长长的队伍上。
四五里。
几千人。
可能上万人。
全是关中的农民。
他们从各个村子、各个县赶来。
有的走了一天。
有的走了两天。
就为了领几根红薯藤蔓。
回去插进自己家的地里。
种出那个“蝗虫吃不了的粮”。
李世民看了很久。
城楼上的风吹动了他的衣袍。
远处的队伍还在变长。
每过一会儿就能看到新的人从不同方向汇聚到官道上。
加入队伍。
他们的衣裳是旧的。
脸是黑的。
有些人背上还背着孩子。
有些人拄着棍子。
有些人看起来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但他们都在排队。
安安静静地排着。
没有人争抢。
没有人插队。
没有人闹事。
因为有希望了。
有希望的人是不会闹事的。
闹事的人是因为没了希望。
李世民的手撑在城楼的石栏上。
指节微微发白。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长乐公主第一次捧着那些灰扑扑的红薯走进甘露殿。
想起了自己赤脚下到田里亲手刨出一个红薯。
想起了亩产一千零八十斤的数字。
想起了治蝗方略上那些清晰的图表和精确的数字。
想起了白糖、五香料、精盐。
想起了长孙皇后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
想起了李丽质的哮喘第一次被几息之间缓解。
所有的线索。
所有的事件。
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一个他至今没有见过面的人。
一个连名字都是从女儿嘴里旁敲侧击听来的人。
陆辰。
李世民收回目光。
转头看向身旁的张阿难。
张阿难低着头。
等着。
“张阿难。”
“奴婢在。”
李世民的声音不重。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锤万炼之后才说出口的。
“那个人。”
张阿难知道“那个人”是谁。
“朕不管他是什么来路。”
“不管他从哪里来。”
“不管他是大唐的人还是天外的人。”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城楼。
越过排了几里地的队伍。
越过关中平原上那片焦土。
落在了更远更远的地方。
“朕要封他。”
三个字。
风把这三个字吹散在了城楼上。
张阿难跪了下来。
“奴婢遵旨。”
城楼
队伍还在变长。
排队的百姓不知道城楼上站着天子。
他们也不关心。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
轮到我了没有?
红薯苗还有没有?
够不够分?
我家那三亩地能种吗?
种下去冬天前能收吗?
能收多少?
够不够我一家老小吃到明年开春?
这些问题。
每一个都关乎生死。
而答案。
埋在地底下。
和红薯一样。
埋在地底下。
但只要挖出来。
就是活路。
——
这天傍晚。
李丽质回来得比平时晚。
陆辰注意到了。
因为她的“清嗓子”信号迟了将近一个时辰。
而且回来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拿卫衣。
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两个多月了。
她的流程雷打不动:进门、拿卫衣、清嗓子、等牛奶。
今天全乱了。
她走进寝殿之后在梳妆台前坐了很久。
一句话都没说。
陆辰从分界线这边看过去。
她的背影绷得很直。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像是在想什么很难开口的事。
“怎么了?”
陆辰开口了。
李丽质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
走到分界线旁边。
拿起了卫衣。
套上。
两只手缩进袖子里。
然后在分界线旁边坐下来。
低着头。
沉默了至少有一分钟。
“牛奶要吗?”陆辰试探着问。
“先不要。”
先不要牛奶。
这件事的严重性直接拉到了最高级。
自从她学会用“清嗓子”要牛奶以来。
从来没有“先不要”过。
从来没有。
陆辰把刚端起来的牛奶又放回了桌上。
走到分界线旁边。
在自己这一侧坐下来。
等着。
不催。
她想说的时候会说。
这是两个人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的默契。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
李丽质开口了。
声音很轻。
“陆辰。”
“嗯。”
“父皇想见你。”
陆辰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他不意外。
从治蝗方略送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白糖和五香料的时候李世民还能忍。
红薯的时候已经在忍的边缘了。
治蝗方略之后他不可能不见。
该来的还是来了。
“怎么传的话?”
“母后转达的。”李丽质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父皇跟母后说的原话是‘朕必须见他’。”
“必须”。
不是“想”。
不是“希望”。
是“必须”。
天子用这个词的时候,基本等于圣旨。
陆辰靠在墙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飞速转动。
见。
怎么见?
第一个方案:让李世民穿过分界线来现代。
不行。
且不说分界线让不让大唐那边的人过来。
就算能过来,李世民是皇帝。
大唐的天子。
他消失一个时辰整个太极宫都要炸锅。
消失半天长安城要戒严。
消失一天全国烽火。
不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