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九月初三。
巳时。
天突然暗了。
不是乌云。
长安城南门的守军最先看到的。
一个年轻的士兵抬头看了一眼天。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什么?!”
南方的地平线上。
一片黑色的东西正在涌过来。
像一团墨汁在天幕上扩散。
速度极快。
从看到到逼近,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黑压压的。
铺天盖地。
越来越近之后才看清楚那是什么。
蝗虫。
数以亿计的蝗虫。
它们组成了一堵活的墙。
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几十丈的高空。
翅膀振动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不是嗡嗡声。
是轰鸣。
是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意的、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像千军万马同时踏地。
像一场无声的海啸。
蝗虫过境的时候。
太阳没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没了。
密密麻麻的蝗虫遮住了阳光。
天地之间变成了昏黄色。
光线暗到了黄昏的程度。
明明是上午。
长安城的百姓从屋子里跑出来。
抬头看天。
有人尖叫。
有人跪地。
有孩子哭。
蝗虫落下来了。
像一场黑色的雨。
落在屋顶上。
落在街道上。
落在树上。
落在人身上。
到处都是。
踩在脚底下嘎吱嘎吱的响。
它们什么都吃。
树叶。
花草。
菜地。
晾在院子里的衣裳。
没错,连布都啃。
只要是有机物。
来者不拒。
城外更惨。
麦田。
本来就被旱灾折磨了一整个夏天的麦田。
残存的那一点点绿色。
在蝗虫过境后十分钟之内消失得一干二净。
从枯黄变成了灰白。
连麦秆上最后一层皮都被啃得精光。
菜地。
没了。
果树。
叶子全没了。
光秃秃的树干像一根根竖在地里的枯骨。
草地。
不存在了。
蝗虫过去之后的地面。
比冬天还荒凉。
冬天至少还有枯草根。
现在连根都被翻出来啃了。
关中平原上。
一眼望去。
灰白。
灰白。
全是灰白。
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吸干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毫无生机的灰。
急报从各县飞入长安。
渭南:“麦田尽毁,颗粒无收。”
华阴:“蝗过之处寸草不留,百姓嚎哭遍野。”
蓝田:“粮尽。民心惶惶。已有流民结队出县。”
咸阳:“蝗灾之烈,臣生平仅见。伏乞陛下速拨赈粮。”
一封接一封。
全是同样的内容。
全完了。
麦田全完了。
而红薯田呢?
……
急报里有一条。
来自长安城南郊。
司农寺的试验田所在地。
那片曾经绿得刺眼的十亩红薯田。
“禀陛下,红薯田亦遭蝗灾。地面叶蔓尽毁。藤蔓被啃食殆尽,仅余光秃秃的残根贴地。”
“目视之下,红薯田与周围枯死之麦田无异。”
“臣恐红薯亦已绝收。”
这封急报送到含元殿的时候。
朝堂上的气氛已经跌到了谷底。
而这一条。
成了压垮最后一点希望的稻草。
朝堂上有人开始说话了。
“臣早就说过。”
声音从队列后方传出来。
是一个中年文官。
国子监祭酒孔颖达的门生,平日里以“直言敢谏”自居。
“那个所谓亩产千斤的红薯,从一开始就是哗众取宠之物。”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如今蝗虫一来,叶蔓尽毁,与麦田何异?”
“朝廷为了推广此物,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司农寺倾巢出动。户部拨了多少银子?各县征调了多少劳力?”
“结果呢?”
“蝗虫不认识什么亩产千斤。该吃还是吃。”
他环顾四周。
挺着胸。
像是等着有人附和。
还真有人附和了。
又站出来两个。
一个说:“臣附议。红薯之事操之过急。当初就不该仅凭一次试验田的数据就全面推广。”
另一个更狠:“臣听闻此物乃长乐公主从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手中得到。来路不明之物,用于国策,实为草率。”
三个人的声音在含元殿里回荡。
其他大臣有的沉默。
有的面露犹豫。
毕竟急报上写得清清楚楚,红薯田地面上的藤蔓确实被蝗虫啃光了。
看起来也完了。
和麦田一样。
全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龙椅上。
李世民坐在那里。
一言不发。
从蝗灾的第一份急报送到开始,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沉默。
面无表情。
眼神冷得像铁。
那三个跳出来说风凉话的大臣被这种沉默压得有点发毛。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收不回去。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说完了?”
三个人同时低头。
“臣等据实直言。”
“据实?”
李世民重复了这两个字。
语气很平。
平得反常。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红薯的果实长在地底下。”
朝堂上安静了。
“蝗虫吃的是叶子。”
“果实在土里。”
“蝗虫够不着。”
他站起来。
“不要动那些红薯田。”
“一锄头都不许碰。”
“等蝗灾过后再挖。”
他扫了一眼那三个刚才说风凉话的人。
没有骂。
没有罚。
只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比任何责罚都让人脊背发凉。
“散朝。”
他走了。
龙袍的衣摆扫过御阶。
殿内的大臣们各怀心思地退了出去。
那三个说风凉话的互相看了看。
谁也没说话。
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果实在地底下?
真的?
蝗虫真的吃不到?
如果吃不到的话。
他们刚才说的那些话。
就不只是错了。
是往自己脸上抡了一巴掌。
还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抡的。
蝗灾持续了十天。
整整十天。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昏暗天色。
每一天都有新的急报飞进长安。
每一天都有更多的田地变成灰白色的死地。
十天。
关中平原被啃成了一具骸骨。
第十一天。
蝗虫走了。
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一夜之间。
天亮的时候,空中那层活的幕布消失了。
太阳重新出现在天上。
阳光洒在大地上。
但照出来的不是丰收。
是满目疮痍。
关中平原上。
目之所及。
全是灰白。
树是秃的。
地是光的。
连野草都没了。
风吹过去。
一丝绿色都看不到。
只有干裂的土和被啃得只剩根茬的麦田残骸。
安静。
安静得可怕。
连鸟叫都没有。
鸟也飞走了。
没有虫子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