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
太医令秦远来请脉。
他是被李世民催来的。
李世民这三天几乎没有处理政务。
每天派张阿难来立政殿问三次。
第一天的回复是“娘娘还在咳,但比前日好些”。
第二天的回复是“娘娘今日未见咳血”。
第三天——
张阿难还没来得及去问。
李世民自己来了。
他走进立政殿的时候。
看到了一幕让他怔在原地的画面。
长孙皇后半靠在软枕上。
在喝粥。
自己端着碗在喝。
不是绣娘喂的。
是自己喝的。
脸色还是白。
但不是那种吓人的、透明的白了。
有了一层极淡的血色。
嘴唇也不再是铁青色。
恢复了一点点淡粉。
最关键的是她在笑。
和李丽质说着什么。
笑得眼角起了细纹。
虽然声音还是轻的。
但那个笑是活人的笑。
三天前她躺在那里的时候,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死。
三天后她在笑着喝粥。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
一动不动。
身后的张阿难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陛下?”
李世民没理他。
他走进殿里。
长孙皇后看到他。
“二郎来了。”
她放下粥碗。
笑容温婉。
“今天感觉好多了。别担心。”
李世民走到床榻前。
在榻沿坐下。
伸手握住了长孙皇后的手。
手指是暖的。
三天前那种刺骨的冰凉不见了。
暖的。
有温度的。
活着的温度。
李世民握着她的手。
握得很紧。
紧到长孙皇后的手指都有点发白了。
但长孙皇后没有抽回去。
她知道他怕了。
天底下什么都不怕的李世民。
怕了。
怕失去她。
“二郎——”
“别说话。”
李世民的声音哑了。
“让朕握一会儿。”
长孙皇后没有再说话。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李世民的手背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十指交扣。
谁也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极了。
李丽质站在不远处。
看着父皇和母后的背影。
悄悄地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掏出袖子里的手机——
是陆辰这两天借给她的。
让她随时能联系上他,虽然陆辰也不知道为什么手机穿越过去后还会有信号覆盖。
她笨拙地用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找到了陆辰教她用的那个对话框。
打了三个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止住了。”
三秒后。
对面回了一个字。
“好。”
…………
长孙皇后的咯血止住之后。
陆辰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他关掉了所有关于肺结核和支气管扩张的网页。
屏幕上只剩下一个页面。
银行App。
余额:237.46元。
陆辰盯着这个数字。
盯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慢慢靠在了椅背上。
用手捂住了脸。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一个被他忽略了整整两个月的问题。
他快活不下去了。
不是大唐那边。
是这边。
现代。
他的现代。
陆辰放下手,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
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同一个号码。
房东张姐的。
第一个打在十二天前。
第二个打在六天前。
第三个打在昨天。
他一个都没接。
不是故意不接。
是真的没注意。
那段时间他满脑子都是长孙皇后的咯血、红薯的亩产数据、五香料的配方改良——
哪有心思看手机上的未接来电?
但现在这个数字冷冰冰地摆在眼前。
237块。
他上一次往银行卡里进账是什么时候?
想了想。
两个多月前。
上上个月的工资尾款。
准确地说,是他从那家医药公司自动离职之后,HR补发的最后半个月工资。
三千二。
到账之后他花了一千三买药——给李丽质的那批沙丁胺醇、布地奈德、维生素。
又花了几百块买白砂糖、包装盒、模具。
再加上日常的吃喝、水电、手机费——
两个多月下来。
就剩这二百三十七块了。
陆辰打开冰箱。
空的。
不是那种“还剩几样东西”的空。
是真正意义上的空。
冷藏层:半瓶老干妈,一管快过期的番茄酱。
冷冻层:什么都没有。
他又打开厨房的柜子。
两包泡面。
一包是红烧牛肉味,一包是酸菜味。
就这些了。
陆辰关上柜子。
回到卧室坐下。
看了一眼分界线对面。
李丽质今天进宫了,寝殿空着。
帘帐半掀。
安安静静的。
他这段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的钱,所有的时间全砸在了分界线的另一边。
给李丽质买药。
给长孙皇后配方。
买白砂糖做方糖。
买红薯苗玉米种子。
买营养土花盆喷壶。
买食材做番茄牛腩面、宫保鸡丁、冰糖雪梨、蛋炒饭。
每一样都是花的他自己的钱。
二百三十七块钱的他自己的钱。
陆辰忽然有点想笑。
他在大唐那边参与的生意,半个月流水就是三千七百两白银加四十二两黄金。
换算成人民币少说也有几十万。
而他自己的银行卡里只剩二百三十七块。
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月租一千二。
他已经欠了两个月。
两千四。
不是一个大数目。
但对于一个银行卡余额只有二百三十七块的人来说——
是天文数字。
而且不只是房租的问题。
水电费也欠了一个月。
手机话费下个月到期会自动扣款。
如果扣款失败就会停机。
停机了就上不了网。
上不了网就查不了资料。
查不了资料——
长孙皇后的后续用药方案怎么调?
红薯大田种植的技术细节去哪儿查?
万一李丽质再发一次急性哮喘怎么办?
陆辰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些天他太沉浸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里了。
沉浸到忘了自己脚下踩着的这个世界也需要钱来维持。
白糖换回来的黄金白银——
确实已经通过分界线带到了这边一部分。
就放在他衣柜最底层的一个旧背包里。
五两黄金。
十几两白银。
但他一直没去变现。
原因很简单。
第一,他不知道去哪儿卖。
第二,他怕被查。
一个月薪几千块的前医药代表,突然拿着一块成色极好的金锭走进黄金回收店——
“你好,我要卖金子。”
“先生,您这金子哪来的?”
“呃……家传的。”
听着就心虚。
万一被当成销赃的呢?
万一店家报警呢?
万一需要出示什么证明呢?
陆辰没干过这种事。
他是学医的不是学金融的。
这些问题他想过,但一直在拖。
因为大唐那边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根本停不下来。
长孙皇后的病刚稳住,蝗灾的预警又来了。
红薯刚种下,五香料又要扩产。
他哪有时间去研究怎么把金锭变成人民币?
但现在——
不能再拖了。
因为——
“咚咚咚。”
敲门声。
很实在的那种敲法。
不是快递小哥那种轻飘飘的两下。
是房东特有的、带着“你再不开门我就拿钥匙了”意味的敲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