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
“怎么了?”
“皇后娘娘吐血了,太医说——”
玉舒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李丽质已经开始跑了。
她没有换衣服。
没有叫人备车辇。
直接提着裙摆往立政殿的方向跑。
一路跑。
宫道上的太监宫女纷纷侧身让路。
她跑到立政殿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从殿里退出来的太医们。
秦远跪在殿外的廊下。
满头白发的老人。
额头贴着地砖。
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雕。
李丽质没有理他们。
推开殿门。
看到了殿内的景象。
碎裂的案台。
散落的物件。
地上的血迹。
还有床榻前跪着的李世民。
肩膀微微颤抖。
李丽质的腿软了。
她扶着门框。
慢慢走进去。
走到床榻旁边。
看到了长孙皇后。
苍白的。
虚弱的。
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嘴唇上还有血。
被褥上还有血。
到处都是血。
“母后——”
李丽质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像是有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长孙皇后睁开眼。
看到了女儿。
又笑了。
还是那种很淡很弱的笑。
“丽质来了……别怕……母后没事……”
没事。
她说没事。
但她的脸白得吓人。
李丽质蹲在床榻边。
握住长孙皇后的手。
指尖冰凉。
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一滴。
两滴。
滴在长孙皇后的手背上。
“别哭……”长孙皇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抹了一下女儿脸上的泪,“母后这辈子什么都见过了……”
“别说了母后。”李丽质的声音哽咽,“别说这些。”
她在立政殿待了半个时辰。
看着太医重新进来。
看着他们开方。
看着药煎好端上来。
长孙皇后喝了。
没有任何效果。
该咳的还是在咳。
虽然暂时没有再大出血,但每一次咳嗽都像是在玩命。
谁也不知道下一口痰里会不会又带着鲜血。
李丽质在殿里坐到了傍晚。
李世民也在。
两个人都没走。
直到长孙皇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
李世民让绣娘守着。
自己走出了立政殿。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李丽质也走了出来。
站在殿外的廊下。
秋风吹过来。
凉的。
她裹了裹衣服。
没有卫衣。
今天走得太急了。
什么都没带。
只有身上这件单薄的襦裙。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往寝殿的方向走。
脚步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
寝殿。
分界线对面。
陆辰的卧室亮着灯。
他在电脑前坐着。
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网页。
听到动静抬头。
看到了李丽质。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李丽质站在分界线旁边。
整个人不对。
她的眼睛是肿的。
鼻子红着。
脸上有泪痕。
嘴唇在抖。
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
浑身都在发抖。
陆辰站了起来。
“怎么了?”
李丽质张了张嘴。
声音出来的时候是碎的。
“母后……”
“母后吐血了……”
“太医说……治不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
越说越抖。
到最后几乎是气音。
“很多血……到处都是血……”
“母后的脸白得像……像……”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无声的。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
顺着脸颊滑下来。
滴在胸前的襦裙上。
她不是那种会哭的人。
从小到大。
她几乎不哭。
气疾发作喘到快死的时候不哭。
听到自己要嫁人的时候没有当场哭。
她是大唐最骄傲的公主。
公主不哭。
但今天她撑不住了。
因为那是她的母亲。
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正在一口一口地吐血。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太医做不了。
父皇做不了。
她也做不了。
整个大唐的人都做不了。
除了——
面前这个人。
李丽质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看着陆辰。
然后她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弯下了腰。
大唐最尊贵的嫡长公主。
弯下了腰。
“陆辰。”
她的声音在发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求你救救我母后。”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
从来没有。
父皇面前不需要求。
母后面前不需要求。
天下所有人面前她是公主。
公主不求人。
但今天。
她求了。
“求你救救我母后。”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哭声里挤出来的。
陆辰站在分界线旁边。
看着面前这个弯着腰、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姑娘。
他的手攥紧了。
又松开。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穿过了分界线。
走到李丽质面前。
伸出手。
按在她的肩膀上。
让她直起腰来。
“你告诉我你母后的症状。越详细越好。”
陆辰的目光沉下来。
“我来想办法。”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
两个人坐在分界线旁边。
李丽质把今天看到的所有情况一条一条地说了出来。
吐血的量。
血的颜色。
咳嗽的频率。
太医秦远的判断。
以及之前两个月的用药情况和好转过程。
陆辰一边听一边在手机上记。
每记一条,眉头就皱深一分。
听完之后。
他沉默了很久。
脑子里在飞速翻动呼吸内科的知识。
之前的诊断是肺结核。
用了异烟肼和利福平。
保守剂量。
效果不错。
咳血止了。
症状缓解了。
所有人都以为在好转。
但今天的突然大出血不是结核本身复发。
而是结核愈合过程中产生的并发症。
支气管扩张。
肺结核破坏肺组织之后,愈合的过程中会形成纤维化瘢痕。
瘢痕会牵拉、扭曲周围的支气管。
导致支气管壁变薄、扩张。
扩张的支气管壁上分布着暴露的血管。
这些血管脆弱得像纸一样薄。
任何一个小小的刺激,一次咳嗽、一次翻身、甚至气温的骤变都可能让它破裂。
一旦破裂就是大咯血。
鲜红的。
量大的。
来得毫无征兆的。
致命的。
之前的治疗方案控制住了结核菌。
但控制不了已经形成的支气管扩张。
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结核是感染。
支气管扩张是结构性损伤。
前者用抗菌药。
后者需要止血。
消炎。
修复。
三管齐下。
陆辰抓起手机。
搜索框里飞快地打字——
“肺结核合并支气管扩张大咯血治疗方案”
结果跳出来一大片。
他一条一条地看。
看了半个小时。
最后锁定了一个方案。
第一,止血。
需要静脉注射的排除,大唐没有条件。
口服片剂。药房能买到。
第二,强化抗结核。
之前的是保守方案。
现在必须加量。
而且要加药。
之前他不敢用,因为肝毒性大,没有监测条件。
但现在——
不用就可能保不住命。
两害相权取其轻。
必须加大剂量!
第三,消炎。
支气管扩张的部位极易继发感染。
一旦感染加重,出血会更凶。
第四,修复。
陆辰把方案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反复检查了三遍。
剂量。
疗程。
可能的副作用。
应对措施。
每一条都反复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