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扩散的速度比长孙皇后预想的还快。
五香料进御膳房的第五天。
长安城至少有七家权贵府邸通过各种渠道拿到了五香料的样品。
有的是后宫嫔妃送给娘家的。
有的是御膳房厨子偷偷匀出去的。
还有的是花了大价钱从宫里的小太监手上买的。
每一家拿到样品之后做的第一件事都一样——
打开。
闻。
然后找自家厨子试做一道菜。
然后——
所有人的反应也都一样。
震惊。
真正的震惊。
不是“比以前好吃了一点”的那种惊。
是“这还是同一种食物吗”的那种惊。
震惊之后是同一个念头——
仿制。
这东西的成分用鼻子就能闻出来大半。
花椒、茴香、桂皮、陈皮,全是常见的调料。
没有一样是稀罕物。
那有什么好怕的?
按比例混就行了。
……
博陵崔氏长安别院。
崔氏家主崔敬之亲自坐镇。
他是五姓七望中崔氏在长安的话事人。
六十二岁,头发花白,但眼睛精得像鹰。
书房的案台上摆着三个瓷碟。
第一个碟子里是从宫里弄来的五香料样品。
第二个碟子里是崔家厨房第一次仿制的成品。
第三个碟子里是第二次仿制的成品。
三碟粉末,颜色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但崔敬之的脸色很难看。
因为他面前还摆着三碗面条。
分别用这三种调料做的。
第一碗——五香料原版。
面条入口,咸味纯净,花椒的麻香清晰通透,茴香和桂皮的层次分明。
好吃到让人想把碗也一起吞了。
第二碗——崔家第一次仿制品。
面条入口——
苦。
花椒的味道在,茴香的味道也在。
但底下垫着一层明显的苦涩。
那股苦把所有香料的好味道全搅浑了。
不是不能吃。
但跟第一碗一比天差地别。
第三碗,第二次仿制品。
厨子调整了花椒和茴香的比例,试图用更多的花椒来压住那股苦涩。
结果花椒麻味爆炸,舌头都快麻木了。
苦涩是压下去了一些。
但花椒加太多,整道菜变成了纯粹的麻。
没有了原版那种层次分明的平衡感。
更像是一记闷棍打在舌头上。
崔敬之把筷子放下。
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站着崔家的管事。
“老爷,厨房那边说了,配方他们已经基本摸清了。花椒三成,茴香两成,桂皮一成半,陈皮半成,剩下的是盐。”
“比例没问题。”
“用的花椒是陇右道最好的大红袍花椒。”
“茴香是河西走廊的上品。”
“桂皮、陈皮也全是一等货。”
“每一样单拆出来,品质都不低于样品里的。”
“但混在一起就是不对。”
崔敬之的手指在案台上缓缓敲了两下。
“差在哪里?”
管事犹豫了一下。
“厨房的人说……差在盐。”
“盐?”
“是。他们说样品里的盐好像不太一样。不苦。”
崔敬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苦?”
“对。他们把样品里的粉末放在舌头上仔细品过了。花椒的味道在,茴香的味道在,但打底的那个咸味没有苦涩。”
“很干净。很纯。”
“他们用的青盐已经是市面上最好的了,但还是有涩味。”
“差距就在这里。”
崔敬之的手指停了。
他是商人。
老商人。
做了一辈子买卖的老商人。
他立刻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不是花椒的问题。
不是茴香的问题。
不是比例的问题。
是盐。
这个五香料里面用的盐不是他们能做出来的盐。
崔敬之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比刚才沉了几分。
“查。”
“去查这个五香料到底是谁在做。”
“从宫里那边入手。皇后娘娘不可能自己去磨粉配料。”
“背后一定有人。”
“找到那个人。”
管事领命退了出去。
崔敬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看着案台上那碟五香料粉末。
深褐色的粉末在烛光下静静躺着。
他伸手捻起一点。
放在舌尖。
闭眼。
那股纯净的咸味再次在口腔里散开。
没有苦。
没有涩。
他做了一辈子盐业生意。
天底下什么盐他没见过?
青盐、池盐、井盐、海盐——
没有一种是这个味道。
“有意思。”
崔敬之睁开眼。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不是笑。
是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时的那种表情。
……
而崔家不是唯一在查的。
荥阳郑氏、范阳卢氏——
这两家在盐业上的势力不比崔家小。
他们同样拿到了样品。
同样仿制失败了。
同样找到了问题所在——盐。
三家世族几乎是在同一天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五香料的秘密不在配方。
在盐。
有人掌握了一种他们做不出来的盐。
而这种盐正在以“调味料”的名义,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长安城的每一张饭桌。
---
崔家的动作最快。
管事带着两个人,花了三天时间,把五香料的流通链条摸了个大概。
五香料从宫里流出来。
源头是皇后娘娘的立政殿。
而立政殿的五香料,是长乐公主李丽质送进来的。
到这一层就断了。
长乐公主从哪里拿到的五香料?
没有人知道。
公主府的采买记录里没有任何相关条目。
没有向任何商铺下过订单。
没有和任何已知的药商、料商有过接触。
东西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和之前的白糖一模一样。
崔家的管事把这个结果报给了崔敬之。
崔敬之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盯长乐公主?”管事试探着问。
“不能盯公主。”崔敬之摇头,“她是陛下最宠爱的嫡长女。盯她就是打陛下的脸。传出去崔家吃不了兜着走。”
他想了想。
“盯她身边的人。”
“侍女、太监、跑腿的,这些人总要出宫采买吧?总要和外面的人接触吧?”
“跟着他们,看他们去哪里、见什么人、拿什么东西。”
“小心一些。不要被发现。”
管事点头,退了出去。
……
第二天。
玉舒出宫采买的时候,身后多了两个人。
她没有察觉。
玉舒是李丽质的贴身侍女,出宫采买是常有的事。
脂粉、绢帛、时令水果,这些东西宫里的份例不够用,公主殿下时常让她出去补。
今天她去的是东市。
买了两匹素绢。
一盒胭脂。
又去了一家干果铺子,买了些核桃仁和红枣。
跟在后面的两个人记下了每一家铺子的名字。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