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香料第一批成品出来的那天。
陆辰做了二十包。
每一包用油纸封好，巴掌大小，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里面是研磨过的花椒粉、茴香粉、桂皮粉、陈皮粉和三成的精盐。
精盐是他自己提纯的。
从李丽质带回来的那罐青盐里取了一半，溶水、过滤、加碱面沉淀、再过滤、蒸发结晶。
出来的盐雪白，细腻。
只有纯粹的咸味。
和那堆灰扑扑又苦又涩的青盐放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精盐混进香料粉之后，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来。
整包调味料呈深褐色，带着花椒和茴香的浓烈香气。
闻起来就是一包香料。
没有人会把它拆开来单独研究里面的盐是什么品质。
李丽质拿走了所有二十包。
十包送进了立政殿。
另外十包按长孙皇后的安排，直接送去了御膳房。
……
御膳房。
大唐皇宫御膳房统共有厨师四十七人。
掌勺的主厨叫王德顺。
干了二十二年。
从隋朝末年就在宫里掌勺，经历了三任皇帝。
这人做菜有两个特点。
第一，手稳。
第二，保守。
二十二年了，菜式翻来覆去就那些。
不出错，但也不出彩。
李世民吃了七八年的御膳，已经腻到了骨头缝里。
今天。
王德顺接到了一道口谕。
皇后娘娘亲自传的。
“今日御膳用此物调味。”
绣娘把一个小油纸包放在了案台上。
王德顺打开一看。
一堆深褐色的粉末。
他凑近闻了闻。
花椒、茴香、桂皮——这些他都认得。
但混合在一起之后，产生了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复合香气。
层次感极强。
花椒的麻香在最上面。
茴香的甜香在中间。
桂皮的辛香垫底。
三种气味交织缠绕，竟然丝毫不打架。
王德顺干了二十二年厨子。
光是闻这一下，他就知道这不是随便混的。
这个配比经过了精心计算。
“皇后娘娘说的？”
“是。娘娘说做三道菜试试。用法简单，炒菜时撒半包，炖汤时撒一包。”
王德顺犹豫了一下。
御膳房有规矩。
任何来路不明的食材进厨房，都要先经过验毒和试味。
但这是皇后娘娘亲自送来的。
皇后的面子，他不敢不给。
“行。先试一道。”
他决定用最简单的菜来试。
清炒时蔬。
白菜心切段，热油下锅。
翻炒至断生。
然后他捏了一小撮那个深褐色的粉末撒了进去。
就一小撮。
锅里瞬间爆发出一股香味。
王德顺的手停了。
他的鼻子在抽动。
这股香味不对。
不对劲。
不是花椒茴香桂皮该有的味道。
这三样东西他用了二十多年了。
再熟悉不过。
但撒进锅里之后出来的味道，和他以往任何一次用这三样调料的结果都不一样。
更香。
更纯。
更……通透。
以前用花椒和盐调味，出来的菜底子总带着一股涩。
食客吃不太出来，但他这个做了二十多年的厨子舌头上清清楚楚。
那股涩不见了。
他飞速翻了两铲，出锅装盘。
白菜心翠绿油亮，上面附着一层极薄的调料粉。
王德顺拿了一双干净筷子。
夹了一筷。
入口。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筷子悬在半空。
嘴巴停止了咀嚼。
整个人僵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扭头看向案台上那个油纸包。
“这东西——”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到底是什么？”
…………
当天傍晚。
甘露殿。
李世民面前摆了五道菜。
和以往的阵仗差不多。
但他坐下来的一瞬间就闻到了不对劲。
香。
一种从未有过的香。
不是某一道菜的香。
是所有菜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来的一种整体的、浑厚的、让人口腔不自觉分泌唾液的香。
“今天的菜……”
他看了张阿难一眼。
张阿难也在吸鼻子。
“奴婢不知。看着和平时一样……”
李世民没有多想。
拿起筷子。
第一道菜。
清炒白菜心。
最普通不过的菜。
他夹了一筷放进嘴里。
然后李世民的手慢慢放下了筷子。
他闭上了眼。
嘴里的白菜还没咽下去。
他在品。
这一口白菜把他二十年吃御膳积攒的所有认知全部推翻了。
以前的白菜是什么味道？
寡淡。
加了盐的寡淡。
偶尔加点醋或者酱，稍微好一点，但底子还是寡淡。
而这一口咸味纯净得像清泉。
没有一丝苦，没有一丝涩。
干干净净的咸。
咸味之上是花椒的麻，不是那种粗暴的麻，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在舌尖轻轻跳了一下的麻。
茴香的甜在更远的地方。
桂皮的暖在最底层。
所有味道层层叠叠，但又丝毫不乱。
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各司其职。
李世民睁开眼。
第二筷。
酱烧茄子。
同样的震撼。
第三筷。
炖羊肉。
更甚。
羊肉本身的膻味被这组调味料压得服服帖帖的。不是消除了膻味，而是把膻味转化成了一种浑厚的肉香。
以前的御膳做羊肉，要么膻要么腻。
这一口——
鲜得头皮发麻。
李世民一口气吃完了五道菜。
五道。
一道都没剩。
连盘底的汤汁都用饼子蘸干净了。
张阿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陛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吃饭了。
这些年御膳端上来，能吃完一半就算胃口好。
今天盘子干净得跟洗过的一样。
李世民放下筷子。
擦了擦嘴。
“张阿难。”
“奴婢在。”
“去问御膳房。”
“今天的菜用了什么。”
张阿难小跑着去了。
一刻钟后回来。
“陛下！御膳房王主厨说，今天的菜用了皇后娘娘送来的一种调味料。”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是皇后。
“什么调味料？”
“叫‘五香料’。”
李世民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
“传旨御膳房。”
“从今天起，所有御膳一律用此物调味。”
“不够用了找皇后娘娘要。”
张阿难刚要领旨。
李世民又补了一句。
“还有朕那一成的分红，五香料也算在里面。”
……
五香料进御膳房的消息，没有刻意传播。
但皇宫就那么大。
御膳房四十七个厨子，后面还站着四十七张嘴。
不到三天。
整个后宫都知道了。
皇上最近胃口好得吓人。
顿顿吃光。
而且御膳房的菜味道变了。
变得好吃了。
不是好吃一点点。
是脱胎换骨式的好吃。
消息从后宫传到前朝。
从前朝传到勋贵府邸。
从勋贵府邸传到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御膳房用了什么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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