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打前站?”
“打前站。”
又沉默了几秒。
李世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仰头大笑起来。
笑得龙榻都在颤。
“好一个打前站!”
他一把握住长孙皇后的手,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
“观音婢,朕打了一辈子仗,先锋官用了无数。”
“你是朕见过最好的先锋官。”
长孙皇后嘴角弯了弯。
“那陛下是要治臣妾的罪?还是……”
“治什么罪。”
李世民摆手。
“朕又不傻。赚钱的生意拦着做什么。”
他松开长孙皇后的手,身体往后一靠。
“朕就一个要求。”
“陛下请讲。”
“入一成。”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
“什么?”
“白糖的生意,朕要入一成。”
堂堂天子。
管自己的皇后要股份。
长孙皇后忍不住笑了。
笑得眼角都出了细纹。
“陛下是天子,天下都是您的,何须入什么一成……”
“那不一样。”李世民正色道,“天下是天下,生意是生意。朕要的是名正言顺分银子。”
“国库的钱花一文要过三道手,户部、御史台、谏议大夫轮着盯。朕连多添一道菜都有人上奏说‘陛下当节俭’。”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幽怨。
“朕堂堂天子,想花点私房钱都费劲。”
长孙皇后看着自己夫君这副模样。
马上天子、天策上将、天可汗,但此刻跟她讨价还价的样子,和长安城西市讨价还价的商贩没什么区别。
“好。”
长孙皇后忍着笑点了点头。
“一成归陛下。”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此事暂时还不能让朝臣知道。等生意做到一定规模,臣妾自会安排。在此之前,陛下管好张阿难的嘴。”
李世民难得爽快地答应了。
“成。”
他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转回头。
“对了——”
“还有吗?”
“那碗白糖水。”
李世民的表情忽然变得不太自然。
像是一个不好意思开口但又实在忍不住的人。
“能不能……让人每天给甘露殿也送一碗?”
长孙皇后差点笑出声来。
“臣妾让绣娘每日备上。”
“嗯。”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大步走出了立政殿。
步伐沉稳,龙行虎步,天子气度分毫不减。
但绣娘在殿门口恭送的时候——
分明看见陛下出门时嘴角是翘着的。
翘得老高。
…………
这天傍晚。
长安入了深秋。
北风一天比一天冷。
白天还好,到了傍晚日头一落,气温就跟坠崖似的直线往下掉。
李丽质从立政殿回来的时候,已经冻得鼻尖发红了。
她快步走进寝殿,遣退了玉舒,径直走到分界线旁边。
帘帐是半掀着的。
这些天她连装都懒得装了。
分界线对面,陆辰正坐在电脑桌前敲键盘。
屏幕上开着一个购物网站,搜索框里打着“硅胶方糖模具大号”。
看到她过来,陆辰转头。
“回来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了。
因为他看到李丽质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肩膀拱着。
双手抱臂。
从大唐那边传过来的空气冷飕飕的。
出租屋这边有暖气,所以分界线两侧的温差极大。
李丽质站在分界线大唐那一侧,等于站在寒风和暖风的交界处。
暖气的热风刚好够不着她。
“冷?”
“不冷。”
李丽质嘴硬。
嘴是这么说的。
但她的嘴唇已经冻得有点发白了。
两只手交叉抱着胳膊,指尖泛青。
身上那件月白襦裙好看是好看。
但挡不了风。
更挡不了深秋的冷。
陆辰没多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一件深灰色的加绒卫衣。
去年冬天买的。
洗了无数次,已经有点起球了。
但胜在够厚够暖。
他站起来。
一把把卫衣从头上扯了下来。
走到分界线旁边。
手臂穿过那道无形的屏障——
然后把卫衣直接披在了李丽质肩上。
动作很自然。
就像给自家人披衣服一样随意。
没有犹豫。
没有多余的话。
李丽质愣住了。
一件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衣物忽然落在了肩上。
很厚。
很软。
内侧绒毛触碰到脖颈皮肤的一瞬间,一股温暖从后颈炸开,顺着脊背扩散到了全身。
暖的。
还带着一个人的体温。
李丽质的身体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把衣服扯下来。
手都抬到一半了。
但没有动。
因为太暖了。
那种温度不只是衣服本身的厚度带来的。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从肩膀渗进了骨头缝里。
让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李丽质垂下了手。
没有扯掉那件卫衣。
她低着头。
卫衣太大了。
陆辰一米八的体格穿着合身的衣服,披在她身上像一件小斗篷。
衣摆快到了膝盖。
袖子长出来一大截,遮住了她的手。
但她没有觉得不合适。
反而把两只手缩进了过长的袖子里。
手指攥着袖口内侧的绒毛。
软的。
暖的。
有一股很淡的气味。
不是香料的味道。
是那种洗衣液残留的清香混着一点点人的体温散发出来的气息。
干净。
温暖。
安全。
李丽质把下巴埋进了卫衣的领口里。
整个人缩在那件大了两号的衣服里面。
像一只钻进了窝里的猫。
陆辰看着她。
灰色卫衣裹着月白襦裙。
现代和大唐交叠在一起。
莫名地好看。
“怎么样,暖和不?”
李丽质没有抬头。
闷闷地从领口里传出一个声音。
“……凑合。”
陆辰笑了。
他转身走回电脑桌前坐下。
没有再说什么。
屋里暖气呼呼地吹着。
分界线那边的冷风还在渗过来。
但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
从那天开始。
每天傍晚李丽质从宫里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变了。
以前是走到分界线旁边,清一下嗓子,等牛奶。
现在是走到分界线旁边。
看一眼陆辰那边的衣架。
然后伸手过去,她的手过不了分界线,但陆辰每天会提前把那件卫衣搭在分界线旁边的椅背上,刚好是她够得着的位置。
李丽质把卫衣拽过来。
披在身上。
然后才清嗓子等牛奶。
顺序变了。
先穿衣服,再喝牛奶。
衣服排在了牛奶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