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给自家母后的药见了效后。
这件事让李丽质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
这两天她回来得越来越早,脸上的笑也多了。
不再是前几天那种愁眉苦脸的样子了。
陆辰看在眼里,也跟着轻松了几分。
不过新的问题很快就来了。
是吃饭的时候李丽质随口提到的。
“母后的咳嗽虽然好多了,但还是吃不下东西。”
她筷子夹着一块番茄牛腩,叹了口气。
“御膳房的饭菜寡淡无味,母后现在一天只吃几口粥。太医说要进补,可补品那个味道……连我都咽不下去。”
陆辰边吃边听,心里开始琢磨。
肺结核患者本身就容易食欲不振,加上长期消耗、营养不良,如果吃不下东西,恢复速度会大打折扣。
药能治病,但营养跟不上,身体就没有修复的本钱。
得想个办法让长孙皇后愿意吃东西。
“你们那边平时怎么调味?”陆辰问。
李丽质想了想,“盐、醋、酱,偶尔用蜂蜜。”
“甜的东西多吗?”
“蜂蜜算是最甜的了,但贵,也不是特别甜。还有饴糖,就是用谷物熬出来的那种……糖,但粘牙,味道也一般。”
陆辰放下筷子。
“白糖呢?”
“白糖?”李丽质歪了一下头,“什么是白糖?”
“你们有蔗糖吗?甘蔗熬出来的糖。”
“甘蔗本宫知道。”李丽质点点头,“南方有,长安也见过,但熬出来的糖又苦又涩,颜色黑乎乎的,不好吃。”
陆辰心里有数了。
唐朝是有甘蔗制糖技术的,但极其粗糙。
熬出来的是最原始的粗糖——杂质多、苦味重、颜色发黑。
和现代白砂糖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白砂糖对大唐人来说——
不,准确地说,精制白糖对整个古代社会来说,都是不存在的东西。
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甜味。
古代人从来没有尝到过。
蜂蜜算是最接近的了,但蜂蜜有自己的花香和风味,不是纯甜。
而白砂糖——
那是一种干干净净的、毫无杂味的、纯粹到极致的甜。
陆辰站起来了。
“你等着。”
“又出去?”李丽质筷子还举着呢。
“十五分钟就回来。”
陆辰抓起外套出了门。
小区门口就有一家超市。
他直接走到调味品区,搬了两袋白砂糖。
一袋五斤。
两袋十斤。
又顺手拿了两个雪梨、一把枸杞、几颗红枣,还有一小袋冰糖。
付完钱拎着东西往回走。
路上他开始盘算。
冰糖雪梨。
这东西在现代是烂大街的甜品,润肺止咳,超市里几块钱一瓶的饮料就能买到。
但是对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精制糖的古代人来说——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回到出租屋,陆辰直接进了厨房。
雪梨洗净,削皮,从顶部横切开,挖掉梨核。
梨肉切成小块,放进炖盅里。
加入冰糖、红枣、枸杞。
倒入清水,没过梨肉。
盖上盖子,上锅隔水炖。
小火,慢慢来。
四十分钟之后,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味。
梨的果香和冰糖的甜味融合在一起,再加上红枣和枸杞的那股温润——
味道不浓烈,但极其好闻。
像是深秋午后的一阵暖风。
而李丽质最近的嗅觉异常灵敏。
准确地说,自从和陆辰那边连通之后,她的鼻子就被彻底“养刁”了。
牛奶的奶香、番茄牛腩的浓香——
每一种都是她闻所未闻的气味。
所以当这股清甜的香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和之前那些香味都不一样。
不是浓烈的、霸道的那种。
而是一种温柔的甜。
清清淡淡的,润润的,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哼了一首歌。
李丽质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又翕动了一下。
她坐在床榻上,原本在看陆辰之前给她的那张用药说明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
此刻纸被放了下来。
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了分界线那边。
陆辰端着一个小炖盅从厨房走出来。
揭开盖子的一瞬间,那股清甜的香味一下子浓了十倍。
整间卧室都被这个味道填满了。
“过来。”陆辰冲她招了招手。
李丽质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分界线旁边。
陆辰把炖盅往她那边递过去。
他的手臂穿过分界线,炖盅递到了李丽质面前。
“这什么?”
“冰糖炖雪梨。”
李丽质低头看了看炖盅里的东西。
淡黄色的汤汁,澄澈透亮,微微冒着热气。
几块炖得半透明的梨肉沉在底下,红枣和枸杞点缀其间。
好看。
像一盏琥珀色的灯。
“润肺的。”陆辰补了一句,“你的嗓子这两天有点哑,喝点这个,对气管好。”
他递过去一把小勺。
李丽质接过炖盅和勺子。
捧在手里。
炖盅是温热的,不烫手。
热度透过她的手指传遍了掌心。
她舀起一勺汤,凑到嘴边吹了吹。
轻轻送入口中。
入口的一瞬间。
李丽质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她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勺子含在嘴唇之间,一动不动。
那是一种她从来——
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味道。
甜。
纯粹的,干净的,没有一丝杂味的甜。
不是蜂蜜的甜。
蜂蜜再好,也带着花粉的气息和微微的涩。
不是饴糖的甜。
饴糖粘腻厚重,化开后口腔里会留下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更不是甘蔗汁的甜。
甘蔗汁甜归甜,后面永远拖着一条苦涩的尾巴。
而这个什么都没有。
没有涩,没有苦,没有腻。
只有甜。
清澈的,如同泉水一样透明的甜。
它不是冲击你的味蕾。
而是轻轻地、柔柔地,在你舌尖上化开。
然后融进了嗓子里。
融进了胸腔里。
连肺都觉得舒展了。
冰糖的甜味被雪梨的果香包裹着,红枣带来一丝温润的回甘,枸杞在最末尾添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所有的味道丝丝缕缕地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温暖的河流。
从舌尖流到了心里。
李丽质把勺子从嘴边拿开。
她张着嘴,眼睛圆圆地瞪着。
表情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世间……”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世间竟有如此甘甜之物?”
说完这句话,她低头看着炖盅,眼神完全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矜持的“不过如此”了。
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震撼。
陆辰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笑得很淡。
他预料到了。
但亲眼看到一个大唐公主被一碗冰糖雪梨震成这样,还是觉得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