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没有睡。
她就坐在床榻上,透过半掀的帘帐,看着分界线那边的动静。
看不太清楚——陆辰在客厅忙活,而她只能看到卧室的一角。
但她能看到客厅方向透出来的灯光。
一直亮着。
从入夜到现在,一刻都没有熄过。
偶尔能听到翻东西的声音,碾什么东西的声音,还有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他在忙。
为了她母后的病,忙到现在还没睡。
李丽质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胳膊抱着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片灯光。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
那片灯光让人安心。
凌晨三点半。
灯光从客厅移动到了卧室。
陆辰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的血丝比平时重了不少。
但精神还行。
走到分界线旁边,他看到了还坐在床上的李丽质。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李丽质说的是实话。
陆辰把托盘放在分界线旁边的地板上。
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小纸包和两个小瓶子。
还有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都准备好了。”他指着纸包,“这些药分了份量,一次吃一包。怎么吃、什么时候吃、要注意什么,全写在这张纸上了。”
李丽质伸手把东西接过去。
借着陆辰卧室的灯光,她看了看那张纸。
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条理很清楚。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甚至连“如果出现恶心、呕吐要立刻停药”这种情况都写到了。
李丽质看完之后,把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
她抬头看了陆辰一眼。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留下一片阴影。
能看到他眼底的疲倦。
还有疲倦之下的认真。
李丽质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太医那种奉旨办差的例行公事。
也不是朝臣那种毕恭毕敬的刻意讨好。
他就是在认真做一件事。
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熬了一整夜。
“谢——”
李丽质刚张嘴,又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改口道:“本宫记下了。”
陆辰笑了一下。
“去睡吧,明天你还得进宫。”
“你也是。”李丽质看了他一眼,“你的眼睛都红了。”
“我皮实,没事。”
李丽质“哼”了一声,躺了下去。
背对着分界线的方向。
黑暗中,她把那张写满字的纸从袖子里掏出来,贴在了枕头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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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丽质带着那些药进了宫。
她把小纸包和小瓶子藏在一个食盒的夹层里。
外面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点心食盒。
这一手是玉舒帮忙准备的——虽然玉舒不知道食盒里藏了什么,但她聪明,公主殿下让准备个带夹层的食盒,她二话不说就弄来了。
立政殿。
长孙皇后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差了不少。
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靠着几个软枕半坐在床榻上。
说话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丽质来了。”长孙皇后勉强笑了笑。
“母后。”
李丽质走到床榻旁边坐下,握住长孙皇后的手。
手指冰凉。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
李丽质心里一阵刺痛,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母后吃过早膳了吗?”
“吃了两口粥,没什么胃口。”长孙皇后摇摇头,看了看李丽质手里的食盒,“你带了什么?”
“是一些……药。”
李丽质打开食盒,从夹层里取出那几个小纸包和瓶子。
长孙皇后微微蹙眉。
“这是何物?”
“前些日子儿臣在城中偶遇了一位游方郎中。”
李丽质早就想好了说辞。
“那郎中医术高明,给了儿臣一剂药方,说是专治咳疾和……痨症。”
她说“痨症”两个字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长孙皇后的眼神变了一瞬。
她知道自己的病。
太医院诊了无数次,药吃了无数副,但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那两个字。
“游方郎中?”长孙皇后语气平淡,“长安城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来路不明的药,怎好轻易服用?”
“儿臣先试过了。”
李丽质不慌不忙地说。
“这些药儿臣自己先服了三天,没有任何不适。”
这是她和陆辰商量好的。
为了说服长孙皇后,她这三天偷偷把同样的药也吃了。当然不是抗结核药,而是那些中药成分的部分。
但效果是一样的。
证明这东西吃了不会出问题。
长孙皇后看着自己的女儿。
十八岁的姑娘,眼睛里面写满了恳切。
还有一种长孙皇后很久没见到的东西——
希望。
“母后,就试试吧。”
李丽质握紧了长孙皇后的手。
“太医院的药吃了这么久,没有用。试一试新的,万一有效呢?”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她叹了口气。
“也罢。”
她伸出手,接过了李丽质手里的药包。
“母后就信你一次。”
李丽质按照陆辰写的说明,把药粉倒进温水里搅匀。
药汤的颜色浑浊,带着中药材特有的苦味。
但其实真正起作用的,是混在里面的异烟肼和利福平。
长孙皇后接过碗,轻轻吹了吹,一口气喝了下去。
苦。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什么苦药她没吃过?
“味道倒是比太医院的方子好些。”长孙皇后放下碗,笑了笑,“那郎中有点本事。”
李丽质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了。
她又把止咳用的右美沙芬口服液拿出来。
这个是现成的液体,甜的,比中药好入口得多。
“母后,这个是止咳的,睡前服一次就好。”
长孙皇后点点头,让贴身宫女绣娘收好。
李丽质在立政殿陪了一整天。
一直到夜幕降临,长孙皇后催她回去,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
当天夜里。
立政殿。
长孙皇后在绣娘的服侍下喝了那杯止咳口服液。
入口微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果味。
比御药房的汤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长孙皇后躺下之后,像往常一样开始咳嗽。
夜晚的咳嗽总是最难熬的。
一躺平,胸腔里的那团东西就翻涌起来。
一阵一阵的,停不下来。
但是今天——
咳了几声之后,不知道是不是那杯甜水的缘故,嗓子里的那股痒意渐渐消退了。
咳嗽的间隔越来越长。
从几秒一次,变成十几秒一次,再到几分钟一次。
最后——
停了。
长孙皇后愣住了。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咳嗽这么快止住是什么时候了。
太医院开的止咳汤药吃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哪一次效果这么……立竿见影。
绣娘也察觉到了异常。
“娘娘?不咳了?”
“嗯。”长孙皇后自己也有些意外,“不咳了。”
她试着深呼吸了一下。
胸口的那团沉闷还在,但确实轻了不少。
这一夜,长孙皇后睡了一个很久没有过的安稳觉。
没有被咳嗽惊醒。
没有盗汗。
连帕子都没用上一条。
……
第二天清晨。
绣娘进来伺候长孙皇后梳洗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长孙皇后的脸色——
好了。
不是好了一星半点。
是肉眼可见地好了一大截。
昨天还蜡黄干裂的嘴唇,今天恢复了一些血色。
眼底的那层灰败之气也淡了不少。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灌了一口气,精神了。
“娘娘,您今天气色好多了!”绣娘又惊又喜。
长孙皇后自己照了照铜镜,也微微讶异。
一夜之间就有这样的变化?
她低头看了看床头那个药包。
目光停留了几秒。
“绣娘。”
“奴婢在。”
“丽质昨天带来的药,收好了吗?”
“收好了,在柜子里。”
“嗯。按她说的,继续服。”长孙皇后顿了顿,“另外——”
她的语气变得不太一样了。
不是担忧。
而是一种久经世事的女人特有的敏锐。
“查一下,丽质最近都见了什么人。”
绣娘微微一愣。
“娘娘的意思是……”
“这药不是什么游方郎中开的。”
长孙皇后的目光平静而深远。
“长安城的游方郎中,开不出这种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