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行营,刘峙很快就接到了何健从武昌发来的电报。
电报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共匪主力已从殷店以南突围,方向东南,判断其意图系越过平汉线、窜回鄂豫皖。各部正在搜索追击中,唯因时间差,恐难截获。刘峙看完电报,脸色铁青,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连门外站岗的卫兵都吓了一跳:“何健!吴奇伟!两个废物!”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地砸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浸湿了地图的一角。参谋们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吴奇伟追了半个月,追了个空气!何健围了五天,围了座空山!”刘峙的声音在作战室里嗡嗡回荡,“几万人,汽车、大炮、飞机,连三千个共匪都堵不住!蒋主席问起来,我怎么交代?你们谁去交代?”
没人敢接话。
刘峙叉着腰在地图前来回走了两趟,胸口剧烈起伏,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一屋子噤若寒蝉的将校们,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通知下去——一小时之后,召开军事会议。所有人,不准缺席。”
整个行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参谋们抱着文件夹满楼跑,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传令兵骑着摩托车从院子里飞驰而出。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味,那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急促声响和压低了嗓门的交头接耳混合在一起的躁动。
刘峙回到办公室里间,站在窗前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何健那封电报上的字句还在脑子里打转——“共匪主力……越过平汉线……窜回鄂豫皖。”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抬手看了看表,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一小时后,行营作战大厅里坐满了人。各军师长、参谋长、情报处长,少将以上的将领把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后排还有站着的。墙上挂着巨幅的鄂豫皖边区地图,红蓝标记乱七八糟——那是之前吴奇伟和何健留下的“战果”。
刘峙站在地图前,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连例行公事的“诸位辛苦”都省了。他把何健的电报往桌上一扔,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何健说,共匪从殷店以南突围了,方向东南,要回鄂豫皖。吴奇伟追了半个月,何健围了五天,两个人加起来,连共匪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现在共匪要回鄂豫皖了。鄂豫皖是什么地方?那是他们的老窝!一旦让他们窜回去,就像鱼归大海,再想抓,就不是一两个师的事了!”
大厅里鸦雀无声,有人低着头看桌面,有人盯着地图,有人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挡脸上的表情。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跟刘峙对视。
刘峙猛地转过身,抓起指挥杆,狠狠点在地图上信阳以东的位置,接连画了几个圈,每一下都像凿子在石头上刻字:“平汉线——共匪要过平汉线。这是最后的机会。传我命令——”
他语速骤然加快,指挥杆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道凌厉的线条,空气里仿佛都能听到撕裂声。
“空军立即侦察信阳以南至广水段铁路沿线,天亮之前必须起飞,发现共匪踪迹即刻报告,不准延误!”
“第34师、湘军第53师,以及平汉线所有守军,全部进入一级戒备!沿铁路线加强巡逻,所有桥梁、涵洞、车站,一律派兵驻守。每座桥都要有军官带班,桥头垒沙包、架机枪——共匪要过铁路,除非从机枪口上飞过去!”
“第40军抽出两个团,立即从驻地向信阳方向机动,天亮之前赶到信阳以东,控制所有出城的路口。公路、土路、山道,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指挥杆在罗山的位置上重重一点,声音又沉了几分:“严密注意罗山方向共匪的动向。那也是一条线,不能只盯着信阳。”
命令一条接一条地砸下来,像冰雹打在铁皮屋顶上,又快又密。参谋们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笔尖刷刷作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传令兵抱着文件夹在门口候着,每写完一条就立刻送出去。
刘峙把指挥杆往桌上一扔,指挥杆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图边缘停住。他转过身来,目光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如两把刀子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这一次,”他开口了,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所有人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听清,“谁再给我出纰漏,就不是撤职查办的事了。”
低沉的尾音在作战大厅的墙壁间回荡了一瞬,然后被更深的沉默吞没。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有人低下头,有人盯着地图,有人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挡脸上的表情。第34师的代表喉结滚动了一下,湘军53师的联络官攥着笔的手指节泛白。
很快随着命令下达,铁路桥,乡镇。关键隘口,各处守军开始垒沙包、架机枪,军官们打着手电筒检查每一个射击位置。车站里,值班电话响个不停,站台上的士兵们端着枪来回巡逻,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涵洞、道口、小站,每一个可能被利用的地方都派了兵。平汉线像一条被惊动的巨蛇,从头到尾都在扭动、绷紧、亮出獠牙。
命令下达之后,刘峙站在行营作战室里,一夜没有合眼。他不停地看表,不停地对着参谋问道:“信阳方向有没有消息?”得到的回答每次都差不多——“还没有发现共匪踪迹。”他皱着眉头,在地图前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