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
羊坪村的晨雾里,红二十三军收拾好行囊,整装待发。战士们把借老乡的门板还回去,把住过的院子打扫干净,水缸挑满,柴火码齐。几个老炊事班把最后半袋面粉留给了村里几户最穷的人家,转身的时候,有人偷偷把一截腊肉塞进了灶台上的瓦罐里。
村长老松头站在村口,拄着拐杖,看着这支住了一仗又一仗的队伍列队上路。他没有说话,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队伍沿着土路向东,朝着平汉线的方向,无声地行进。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何健指挥部,何健过得并不轻松。
殷店“空城”的消息传到指挥部时,何健正站在地图前等着“诱敌深入”的好消息。电报只有一行字:“殷店已无敌踪,共匪去向不明。”
何健把电报看了两遍,没有摔杯子,没有拍桌子,只是把电报叠好,塞进了上衣口袋里。
然后他下令:地毯式搜索,逐山逐沟,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湘军第十五师、鄂军独立第三十四旅、第三十七旅、第三十八旅,四路人马同时动了起来。几万人的部队在桐柏山、殷店、高庄、随县之间展开成一张巨大的网,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寸一寸地筛。
搜索第一天。
三十八旅的士兵们在殷店以南的旷野上发现了一串向北延伸的脚印,兴奋了半天,顺着脚印追出去二十里,发现是半个月前留下的旧痕迹。
搜索第二天。
三十四旅在桐柏山北麓的一处山洞里搜出了几件破军衣和一滩早已干透的血迹。情报层层上报,何健亲自批阅,最后确认是红军留下的一处临时伤员安置点,人早已转移,连方向都判断不出。
四路人马像四把梳子在殷店周围反复梳理,梳出了空弹壳、破军鞋、遗弃的担架,就是没有梳出红二十三军的主力。
何健站在地图前,终于不再下命令了。
两天的时间,足够一支队伍走出何健的包围圈。
搜索进行到第二天的时候,何健其实已经隐约感觉到不对了。
几万人撒出去,拿回来的情报越来越多,但有用的情报越来越少。空弹壳、破军鞋、遗弃的担架、干涸的血迹——这些东西只能证明红军来过,不能证明红军还在。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用红蓝铅笔标注的搜索进展,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下午,三十八旅上报了一个值得注意的情况:殷店以南二十里的一个村庄里,有老乡反映,三天前的夜里,有一支队伍从村外经过,人数很多,往东南方向去了。张汉卿在电报里说:“据村民描述,队伍行军速度很快,没有进村,没有扰民,天亮之前就全部过去了。”
何健看到这封电报时,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殷店以西,放在了那张精心编织的“诱敌深入”的大网里,而红军的真正意图,从来就不是西进。
他们在殷店打的那一仗,是演戏。占领殷店,是演戏。在西线摆出进攻姿态,还是演戏。他们用一场逼真到不能再逼真的攻势,把何健的眼光牢牢钉在了西线,然后趁着他调兵遣将的时候,全军南下,从湘军十五师和鄂军三十七旅之间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在何健的要求下很快所有搜索部队的报告都汇总到了行营。没有发现红军主力,没有发现大规模行军的痕迹,没有发现任何一支超过百人的队伍。
刘建绪走进何健的办公室时,手里抱着一摞电报,面色灰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电报放在桌上,然后退到一旁。何健翻了翻那摞电报,一份一份地看,速度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看完之后,他把电报合上,推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刘建绪轻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试探,也带着不解:“何主席,那支队伍……到底是怎么出去的?咱们四路人马,几万人,围了这么多天,连个影子都没抓住,他们总不能是飞出去的。”
何健没有转身,背对着刘建绪,沉默了很久。
“他们没有飞。”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们是走出来的。从我们以为他们会走的方向,走到了我们没想到的方向。”
刘建绪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往南,再往东。”何健终于转过身来,走回桌前,把那摞电报翻开,随手抽出几份,摊在桌上,“三十八旅说殷店以南有队伍经过,十五师说淮河店以东发现行军痕迹,三十七旅说石门畈方向的防区有缺口——这些报告,我早就看到了,但我没有往一处想。
”他的手指在电报上点了点,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苦涩,“我把注意力全放在了西线,以为他们会往西走,跟吴奇伟撞上。我以为他们占领殷店之后,一定会顺着西线继续推进,钻进我给他们准备的那个口袋里。但他们没有。他们占领殷店之后,转身就走了。往南,过了石门畈,再往东,穿过信阳,回鄂豫皖。”
刘建绪看着桌上那些电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一直跟在何健身边,参与了整个围剿计划的制定和执行。他知道何健花了多少心思在这张网上,从桐柏山的“铁桶合围”到殷店的“诱敌深入”,每一步都经过了周密的推演和部署。可现在,这张网收起来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
“共匪不是往西走了。”何健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承认什么,“他们是往南,往东,回鄂豫皖去了。”
刘建绪试探着问:“何主席,要不要调兵往东追?平汉线那边……”
何健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干脆:“来不及了,等我们过去,足够他们越过平汉线,进了大别山,就是鄂豫皖的地盘。那边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我们的部队进去,人生地不熟,只会重蹈吴奇伟的覆辙。”
何健对着刘建绪说道:“给武汉发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