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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日头偏西。
苏牧揭开锅盖。
一股浓白的热气腾地冲上房梁。
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红亮,原本白胖的藕变成了深红色的琥珀,表皮皱皱巴巴的,那是入味极深的标志。
他把藕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晾了晾,手起刀落。
咔嚓!
刀锋落下,藕片分开,却没断彻底。
无数根细细密密的银丝连在两片藕之间,晶莹剔透,随着苏牧提刀的动作拉得老长,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啧,藕断丝连。”
苏牧随口嘟囔了一句。
他把切好的藕片码在白瓷盘里,那银丝还在风中晃悠,看着就粘人。
最后,他从角落里搬出前些日子房青君帮忙挑拣腌制的那坛桂花蜜。
坛封一开,那股沉淀了时光的幽香扑面而来。
一大勺金黄浓稠的桂花蜜淋在热腾腾的藕片上。
蜜汁顺着藕孔往下渗,热气一激,那香味简直要冲得人天灵盖发酥。
小兕子早就趴在桌边等不及了,两只脚丫子在半空晃荡,口水都要滴到桌子上。
“锅锅!那个丝丝好多鸭!”
苏牧夹起一块,吹了吹,喂到小丫头嘴边。
小兕子啊呜一口咬住。
藕片软糯得不用嚼,糯米吸饱了红糖水,弹牙又香甜,桂花蜜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香气,瞬间中和了红糖的腻。
她往后一仰头,嘴边的藕丝拉出好长一条,挂在嘴角,粘乎乎的,怎么扯都扯不断。
“唔……好七!粘牙齿!”
小兕子含混不清地喊着,两只小手去抓那根丝,结果把脸上也弄得黏糊糊的。
苏牧笑着给她擦脸,又夹起一块递给房青君:“尝尝?这可是咱们合伙弄出来的。”
房青君脸有些热,接过筷子。
入口是温热的。
那种甜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渗进了藕的每一寸肌理里。
粉糯,缠绵,每一口下去都要费点劲才能咬断那些丝。
她刚要把藕片送进嘴里,那根银丝却倔强地连着盘子。她不得不把头凑近些,有些狼狈地用舌尖卷断那根丝。
“这菜……”
房青君咽下去,嘴里全是化不开的甜味,“叫什么名儿?”
“桂花糯米藕。”
苏牧擦着手上的糖渍,“寓意好,甜甜蜜蜜,藕断丝连,分不开。”
房青君拿着筷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分不开……藕断丝连……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苏牧。
苏牧正低头收拾案板,侧脸线条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柔和,发梢上还沾着一点刚才飘落的桂花。
“姐姐羞羞!”
小兕子突然指着房青君大叫起来,打破了这点微妙的气氛。
“姐姐脸红红的,像猴子屁股!”
房青君差点把筷子扔了,慌乱地摸了摸滚烫的脸颊:“瞎说……我是热的,这刚出锅的热气熏的。”
“才不系!”
小兕子舔着嘴角的糖渍,眨巴着大眼睛,那一臉的天真无邪里透着股看穿一切的机灵劲儿,“刚才姐姐看锅锅的时候,那个眼神也系拉丝的!跟这个藕一样,扯都扯不断!”
哐当!
苏牧手里的菜刀掉在案板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房青君觉得自己脑袋顶都要冒烟了,那红晕顺着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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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不敢抬头看苏牧哪怕一眼,只觉得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打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小祖宗!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苏牧干咳了一声,弯腰捡起菜刀,假装去看锅底早已熄灭的火:“那个……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这藕确实挺粘人的,费牙。”
房青君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御膳房后院。
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苏牧强塞给她的那个大食盒,里面装着满满一大盘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糯米藕。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她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
她掀开食盒的一角。
那股甜香味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看着那盘纠缠不清的藕片,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那拉丝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傻笑。
......
梁国公府,书房。
房玄龄正对着一堆公文发愁。
看得久了,肚子不免有些空虚,正琢磨着晚上让后厨弄点什么对付一口。
门被推开,房青君提着食盒进来,脚步有些飘忽。
“父亲,用点点心吧。”
房玄龄鼻子一动。
这味儿……正!
绝对不是自家后厨那帮庸才做出来的。那股子浓郁的桂花甜香,带着点焦糖气,光闻着唾液就开始分泌。
“又是从宫里带回来的?”
房玄龄把公文一推,搓了搓手,老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快快快,让为父尝尝,这回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盖子揭开。
红润油亮,金桂点缀,看着就喜庆。
房玄龄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
藕丝拉长,在烛火下闪着光。
房玄龄也没讲究什么宰相仪态,头往前一伸,舌头一卷,把那块藕卷进嘴里。
甜!
但这甜不腻人。
红糖的醇厚、糯米的软烂、莲藕的粉面,三者在嘴里完美融合。
尤其是最后那点桂花的清香,简直是画龙点睛,把那股子腻味全给解了!
“好东西!”
房玄龄赞不绝口,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就叫……甜在心头啊。”
他连吃了三块,才发现自家女儿有些不对劲。
房青君坐在旁边的圈椅上,手里绞着帕子,眼神有些发直,盯着那盘藕出神,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模样,魂儿都不知道飘哪去了。
这表情……
房玄龄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过来人,这神情他太熟了。
当年他夫人还没变成现在这只母老虎的时候,刚嫁过来那会儿,每次看他也都是这副怀春少女的模样。
“青君啊。”
房玄龄放下筷子,试探着问了一句,“这藕……可是那位苏先生做的?”
“嗯。”
房青君回过神,有些慌乱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帕子,“是他……教女儿做的,不,是他做的,女儿只是……只是帮忙看了火。”
“帮忙?”
房玄龄眯起眼睛,看着盘子里那黏糊糊拉着丝的藕片,意味深长地嚼了嚼,“这就只是帮忙?”
房青君脸更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房玄龄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发酸。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