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等。
等一个回答。
等一个能决定她今后是飞上云端还是掉进深渊的回答。
月光照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那上面挂着小小的泪珠,晶莹透亮,要掉不掉,反着月光和灶火的微光。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经绷到极限,随时会断。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高高在上、金尊玉贵、受万人跪拜的云瑶公主,只是个鼓起全部勇气、对心上人说出最真心话的普通少女。
褪去了所有身份的光环和宫廷的束缚,只剩下最纯粹、最笨拙心意。
而她面前的这个人,会给她什么样的回应?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冻住了。
灶膛里,灵炭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噼啪”响,接着彻底安静,只剩暗红的光,好像也在屏息等着。
月光流淌无声,温柔地包住院子里的一切。
树影凝固不动,投下沉默的轮廓。
连晚风,好像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扰这决定性的时刻,怕一丝扰动就会改变故事的走向。
整个后院,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寂静。
这寂静这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剩少女急促的喘息声,和她那双映着月光、因为极度紧张和期待而水光闪闪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有火,有豁出去的决绝,也有最深切的害怕。
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影蝎的身影还像墨色的石碑,好像和黑暗长在了一起。
只有那双冰冷的眼睛,在公主喊出“驸马”两字的瞬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目光从公主剧烈颤抖的背影,移到林小凡一下子僵住的侧脸上。
“记录更新:发现高浓度情感能量爆发。
事件类型:直球式告白/求婚请求。
发出者:公主。
目标:主人。
情感强度:到顶了。
信号清楚度:极高。
附加状态:豁出去了、羞怯、期待、害怕、自我暴露。
开始记主人的身体反应和后面行为......”
而在不远处那间由杂物间改的“技术顾问室”里,窗纸被悄悄捅了个小洞。
赵大师一只眼睛紧紧贴在小洞上,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脸色惨白,额头上、鼻尖上全是冷汗,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出一点声。
他看完了全程!
从公主那不正常的脸红和语无伦次,到她试图支开影蝎,再到她猛地站到林小凡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喊出那番石破天惊的话......
当“我喜欢你”几个字说出口时,赵大师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当“驸马”两个字终于被公主带着颤音说出来时,赵大师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发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过去!
他死死抓住窗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心里疯狂地喊,声音却在喉咙里卡住,一点出不来:
“祖宗哎!小祖宗!第二次了都,您可真敢说啊!
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驸马?!
我的老天爷......这、这这这......这要是传回宫里,被陛下知道,被娘娘知道,被朝中那些老古董知道......
老臣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不,不止老臣,林大师、这小店、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完了啊!
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
他急得团团转,额头的冷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背上的衣服一下子湿透,可又不敢出任何声音,只能继续扒在窗边,心惊胆战、眼睛不眨地看着院子里的发展,一颗心像被放在油锅里煎。
这一刻,他多希望林小凡能给出个“合适”的回应——最好是既不会惹怒公主,又能把这事委婉地糊弄过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回应。
比如......比如打个哈哈,装没听懂?或者委婉拒绝但给公主留足面子?
可林小凡会怎么回应呢?
以他对这位“林大师”的了解......
赵大师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只有更深的恐惧。
赵大师屏住呼吸,和他一样屏住呼吸的,还有院子里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和阴影里那个沉默的记录者。
月光静静地流,温柔又无情。
灶火还有点余温,散发着淡淡的暖。
夜风终于又悄悄吹起,拂过老槐树茂密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给这冻到极点的时刻注入了一点流动的气息,又像是无奈的叹气。
可院子里的两个人,还僵在那儿,好像两尊被月光定住的石像。
公主在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林小凡......
林小凡终于眨了一下眼。那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然后抬起。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公主期待的惊讶、高兴、感动,也没有她害怕看到的讨厌、嘲笑、不耐烦。
甚至没有困惑,没有茫然。
只是一片空白,像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思绪、所有反应、所有表情都停了,僵了,死机了。
那双总是清亮、带着对食材和做菜热忱的眼睛,这会儿空空的,映着月光和灶火,可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在公主紧张到极点的注视下,在影蝎冷冰冰又详细的记录里,在赵大师心惊胆战、几乎要昏过去的偷看中——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打破了这凝滞的寂静。
是林小凡手中那柄颇为沉重的精铁火钳,脱手掉在了青石板上。
火钳弹跳了一下,滚到灶台边,停了下来,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林小凡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只手维持着拿火钳的姿势。
他缓缓地地抬起头,目光终于从灶台移开,对上了公主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研究食材时的专注,没有了品尝美味时的享受,也没有了面对公主各种“帮倒忙”时的无奈或困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然后那茫然之下,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掀起了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