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12章 日子到了
    芙蕖端了一碗银耳汤进来,放在桌上,看到苏泠那副悠闲的样子,忍不住开了口。

    

    “小姐,您不担心吗?”芙蕖道。

    

    “担心什么?”苏泠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有抬。

    

    “老夫人去找侯爷了,说不定侯爷心一软,就把将军的官复原职了呢?那您这些天的委屈不是白受了?”芙蕖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苏泠听到这话,终于抬起头来看了芙蕖一眼。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像是秋天湖面上的涟漪,荡开一圈就消失了。

    

    “芙蕖,容宴不是那种会心软的人。”苏泠道,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他要做的事,从来没有人拦得住。”

    

    苏泠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通透,像是一幅画。她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地捻过去,一页,又一页,不急不躁。

    

    听说赵氏在侯府外面求了好几日,从早跪到晚,从晚跪到早,膝盖跪得肿了又消、消了又肿,可容宴连门都没让她进去。千升每天出来传一句话,“侯爷说,此事已成定局,嫂嫂请回”,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带变的。赵氏在门口又哭又闹,说容宴没有良心,说容宴欺负她们孤儿寡母,说容宴容不下她们这一房,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可容宴就是不出门不应声,像是一座山,你喊破了喉咙山也不会理你。后来赵氏实在撑不住了,被碧桃和几个丫鬟架着回了将军府,回去就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身,茶饭不思,整个人瘦了一圈。

    

    容沂舟是在赵氏病了之后才回的府。苏泠不知道他在侯府经历了什么,只听说容宴让人把他从书房里叫出来,说了几句话,然后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灰败,像一块被人踩碎了的瓦片,怎么拼都拼不回去原样了。他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没有带随从,没有带行李,就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袍子,头发散着,胡子拉碴的,整个人像是从战场上逃回来的败兵。苏泠在回廊上远远地看到了他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这个人哪里还有半点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常胜将军的模样?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盔甲、威风凛凛地从凯旋门下走过的人,跟眼前这个弯着腰低着头、走路都在晃的人,是两个世界的生物。

    

    容沂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门一关就是好几日。他不出门,不见人,不说话,连饭也不怎么吃。下人把饭菜送到门口,敲敲门,里面没有应声,等一会儿再敲,还是没有应声。下人把饭菜放在门口走了,过一个时辰再来收的时候,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处,连筷子都没有动过,只有碗边多了一只苍蝇在爬。屋子里的酒气隔着门板都能闻得到,浓烈得像是有人在里面开了一家酒坊,推开门就能把人熏一个跟头。赵氏躺在床上,每天让人去门口喊“沂舟,你吃点东西吧”,屋里没人应,她就哭,哭够了再让人去喊,喊了还不应,再哭。周而复始,病越来越重了。

    

    可这些都不关苏泠的事。她每天照常起床,照常梳洗,照常看书,照常吃饭,照常在院子里走几圈,照常在桂花树下坐一会儿。她的日子过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浮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人心跳加速。一月之期,到了。

    

    苏泠从枕头底下把那本翻烂了的医书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下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她嫁进将军府的那天,这棵桂花树就在那里了,那时候它还没有这么高,枝干也没有这么粗,花开得也没有这么多。三年了,它长高了很多,长粗了很多,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香。可她呢?她在这里待了三年,什么都没有长,什么都没有多,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剩下满身的伤疤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她不想再等了。

    

    苏泠叫了芙蕖过来,让她去厨房传话,做一桌子菜。芙蕖愣了一下,问道:“小姐,做什么菜?做多少?给谁吃?”苏泠道:“做十道菜,把我最拿手的那几道都做上,再把容沂舟和赵氏叫出来,就说今日我有事要说,请他们出来吃顿饭。”芙蕖的表情变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苏泠那张平静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了。

    

    苏泠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地打扮自己。她先洗了脸,用桂花油把头发细细地梳了一遍,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的,梳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仪式。她挑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上面绣着几朵淡粉色的桃花,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色的兔毛,衬得她的脸更加白皙细腻。她从首饰匣子里拿出一根白玉簪子插在发髻上,又戴了一对珍珠耳坠,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今天的样子很好,好到她自己都多看了两眼。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打扮,和离而已,又不是去赴谁的宴。可她就是想打扮,想把最好的一面留在这最后一天,想让容沂舟看到,她苏泠离开他的时候不是灰头土脸的,不是蓬头垢面的,不是被他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而是漂漂亮亮的、光彩照人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

    

    芙蕖端着菜进来的时候,看到苏泠那副模样,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惊呼道:“小姐,您今天真好看。”苏泠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荡开一圈涟漪就消失了,可那笑里面有一种东西是她在将军府三年从来没有过的,是解脱,是释然,是即将从笼子里飞出去的鸟,最后一次回头看笼子时的那种从容。

    

    菜一道一道地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时蔬、鸡汤炖豆腐、桂花糯米藕、蟹黄包子、翡翠虾仁、东坡肉,还有一碗莲子羹。每一道菜都是苏泠以前拿手的,每一道菜都曾是她做好了端到饭厅里、等容沂舟来吃、等到凉透了再倒掉的。今天她不会再等了,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