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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9章 装不下去
    容宴受不了了。

    

    他站在那里,苏泠站在他对面不到三尺的地方,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药草味,混着皂角的清香,从她的头发上、从她的衣裳上、从她的呼吸里飘过来,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里。

    

    他的手垂在身侧,距离她的手腕不到一尺的距离,只要他伸出手,就能碰到她的手指,就能握住她的手,就能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可他不能。

    

    再多一刻,他觉得自己都快装不下去了。

    

    装那个清冷的、克制的、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容宴,装那个只是出于责任才把她从佛寺接回来的容宴,装那个看到她衣领被撕破、看到她肩膀上的红印子、看到她那副被人欺负了的样子之后心里只有愤怒没有别的什么东西的容宴。

    

    他装不下去了,再装下去他会疯的。

    

    容宴转过身去,背对着苏泠,走到了窗前。

    

    他伸出手推开了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领翻了起来,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地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了很久才慢慢地吐出来。

    

    苏泠站在那里,看着容宴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知道他不想跟她待在一起了,她知道自己该走了,可她还有话没说,昨天的事,她要解释清楚。

    

    苏泠深吸了一口气,鼓起了全部的勇气。

    

    “昨日的事情——”她道。

    

    容宴的呼吸重了几分,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根被人猛地拉紧了的琴弦,嗡嗡地响着,震得苏泠的心口都跟着颤了一下。

    

    “昨日你中了药,神志不清。”容宴打断了苏泠的话,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她说出什么他不想听到的话。

    

    “是盲医给你解的毒,扎了几针,又泡了澡,药性就散了。”

    

    “醒来后记忆混乱是正常的,很多人中了那种药之后都会想起一些没有发生过的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你现在可还有不舒服?”

    

    苏泠的脑子嗡了一声。

    

    原来会这样吗?

    

    难道她想起来的那些事情,那些她勾住容宴脖子的画面,那些她贴在他身上的感觉,那些他托着她腰肢的温度,都是假的?

    

    都是她脑子里的幻觉?都是那杯酒造成的记忆混乱?

    

    苏泠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深很深,像是从悬崖边上退了回来,脚下是万丈深渊,她差一点就掉下去了,可她退了回来,退到了安全的地方。

    

    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身上的大石头,轻松得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也是,容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和她有肌肤触碰呢。

    

    她想起的那些画面,那些她以为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定都是她的幻觉,一定都是她脑子里的臆想,一定都是那杯酒在作祟。

    

    她怎么可能会勾住容宴的脖子?

    

    容宴怎么可能会托着她的腰?怎么可能呢?

    

    她还没休息好,一定是她还没休息好,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苏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表情,那轻松是真切的,是从心里往外的,是她自己在心里证实了自己没有做那些越界的事之后自然而然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容宴看到了她脸上的那一丝轻松。

    

    他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割了一下,她在因为那些事没有发生过而高兴,她在因为自己没有跟他有肌肤触碰而庆幸。她心里竟这般不想和他接触?

    

    容宴的手指在窗棂上收紧了,指节泛出白色,指甲嵌进了木纹里。

    

    他的后背挺得更直了,下颌绷得更紧了,脸上的表情却什么都没有变,还是那种清清冷冷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他不能让苏泠看出任何东西,不能让她知道他的心痛,不能让她知道他的失落,不能让她知道他有多希望她昨晚的那些举动不是药性发作、不是神志不清、不是记忆混乱,而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期待?

    

    他是那个应该把她推得远远的、保持距离、不越雷池一步的人。

    

    她松了一口气是对的,她庆幸是对的,她不想跟他有任何超出界限的接触是对的。

    

    错的是他,是他的心,是他心里那些压了那么多年、以为已经死了、可一见到她又活过来了的东西。

    

    容宴把那些东西压了下去,压得更深,压到他够不到的地方。

    

    “既然没有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容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身子还没好全,不宜走动太多,让芙蕖给你熬碗姜汤喝了再睡。”

    

    苏泠点了点头,可她忽然意识到容宴背对着她,看不到她在点头,便应了一声“好”。

    

    她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可那虚弱里已经没有刚才的紧张和不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之后的疲惫。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想起了那封书信,想起了容宴把它收进袖子里时的动作,想起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张。

    

    苏泠把那口气咽了下去,继续朝门口走去。

    

    苏泠的手放在门板上,正要推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容宴的声音。

    

    “苏泠。”

    

    苏泠没有回头。

    

    容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安全感。

    

    “容沂舟的事,你不用再担心了。我会处理。”

    

    “撤职的事,我已经在拟折子了,这几天就会递上去。”

    

    “在他被撤职之前,他不会再来打扰你。”

    

    苏泠站在那里,听着容宴说的这些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长了出来。

    

    她应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苏泠站在门口,靠着门板,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院子里桂花开了,香气飘过来,甜丝丝的,钻进她的鼻子里,把心里那股说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下去了一些。她直起身,朝自己的厢房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夜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在肩上轻轻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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