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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8章 骗她
    书信上写着:

    

    一切顺遂,问家人安,谢侯爷。

    

    苏泠捧着那张纸,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纸页在她手心里簌簌地响。

    

    她的目光从第一个字扫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扫回第一个字。

    

    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让她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一些。

    

    那是父亲的字,她不会认错,从小看到大的字,教她握笔时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

    

    可她的疑惑也随之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的心口。

    

    父亲入狱时,所有的书信都被收缴了,狱中不许进不许出,连探监都要层层审批,怎么可能有这样一封书信流出来?

    

    而且这书信上面的墨色不对劲,不是放了多年的旧墨该有的那种暗淡的、发黄的、像是蒙了一层灰的颜色,而是新鲜的、油亮的、还带着墨汁特有的光泽的墨。

    

    这墨刚写不久,最多不超过两三天,甚至可能就是今天写的。

    

    苏泠的脑子嗡了一声,震得她整个人都在颤。

    

    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她的脑海里蔓延开来。

    

    她的父亲难道没有死?

    

    那个念头一出来就收不住了,似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怎么都拽不回来。

    

    如果父亲没有死,那她那天看到的尸首是什么?

    

    那个被容沂舟烧掉的、她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的尸首,是谁的?

    

    那些人为什么要骗她?

    

    为什么要让她以为父亲死了?

    

    为什么要让她在那些年里一个人背着“奸臣之女”的名声被人指指点点?

    

    苏泠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抖得那张纸在她手里哗哗地响,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就在这时,从内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在看什么?”

    

    苏泠猛地转过身去,动作太急了,差点把手里的纸甩出去。

    

    她下意识地把那张纸攥紧了,攥在胸口,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不想让来人把它从她手里拿走。

    

    容宴从内间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装扮素净,却难掩威压。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冷淡.

    

    可苏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看到那张书信的一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种缩不是正常的瞳孔对光线的反应,而是一种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之后的慌张。

    

    那慌张很短暂,短暂到如果她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一闪而过,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还没来得及许愿就已经消失了。

    

    容宴走到苏泠面前,伸出手,从她手里把那封书信拿了过去。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苏泠心头一紧。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收进了袖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泠,目光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不过是些旧物,别看了。”容宴道。

    

    他的声音不似往常那般沉稳了,虽然听起来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可苏泠听得出来,那声音底下有一丝细微的裂缝,像是一面被人敲了一下的瓷器,表面上还是完好的,可裂痕已经在那里了,用手一摸就能摸到。

    

    苏泠不肯放过。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容宴更近了一些,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眼睛里有泪,有疑惑,有一种几乎是恳求的、让人不忍拒绝的东西。

    

    “这是谁的字迹?”她道,声音在发抖,可她咬住了嘴唇,努力让自己的话变得清晰。

    

    “什么时候写的?我父亲他——”

    

    她说不下去了。

    

    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堵在她的喉咙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这三个字了。

    

    从父亲出事的那一天起,她就不敢说,不能说,说了就会哭,哭了就止不住,止住了还会再哭。

    

    她已经习惯了把父亲埋在心底最深处,不去想,不去提,不去触碰,像是一个结了痂的伤口,不去碰就不会疼。

    

    可此刻那个伤口被人揭开了,血淋淋的,疼得她连呼吸都在颤。

    

    容宴把脸别了过去,没有看她。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咬肌在脸颊上鼓起一道硬硬的线条,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把什么话咽回去。

    

    “你太紧绷了。”容宴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更沉了一些。

    

    “不过是我旧部写的,没什么好看的。你该好好休息,身子还没好利索。”

    

    苏泠站在那里,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那股疑惑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翻涌得更加厉害了。

    

    容宴在骗她,她知道他在骗她,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

    

    可他为什么要骗她?

    

    那张纸上的字明明是父亲的字迹,什么旧部能写出跟父亲一模一样的字?

    

    这个世界上连双胞胎写字都会有细微的差别,怎么可能有一个人写出跟另一个人完全相同的字?

    

    苏泠把那些疑问压了下来,没有继续追问。

    

    不是因为她说服了自己,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昨天的事。

    

    她想起自己勾住容宴脖子的手,想起自己贴在他身上的身体,想起自己叫他那一声“宴哥哥”。

    

    那些画面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所有的追问都浇灭了,把她所有的勇气都浇散了,把她整个人浇得缩成了一团。

    

    她不敢再说话了。

    

    她怕她一开口,容宴就会提起昨天的事,就会问她为什么要勾他的脖子,就会问她为什么要叫他“宴哥哥”,就会问她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想法。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些问题,她甚至不敢去想那些问题的答案。

    

    苏泠低下了头,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亮白色变成了昏黄色,久到桌上的茶彻底凉了,久到香炉里最后一丝青烟都散尽了。

    

    书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容宴的呼吸是沉的、长的、稳的。

    

    可那沉稳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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