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容宴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月白色的直裰外头罩了一件玄色的大氅,头发用一根白玉簪重新束过了,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看不出半点昨晚受伤的痕迹。
只有左臂的动作比平时僵硬了一些,抬手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
千升站在门口,看到容宴出来,躬身道:“侯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容宴点了点头,从千升身边走了过去,沉声道:“把那蠢货叫来。”
“是,侯爷。”
容沂舟很快就来了,看起来还没睡醒。
脸色灰败得像一块被人踩过的抹布。
他眼下的青黑深得遮都遮不住,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副壳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谁都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能听到容沂舟自己的心跳声。
佛寺门口的香炉里还燃着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飘散。
有几个香客正从山门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香烛,脸上带着虔诚后的安宁。
容宴下了马车,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山门。
容沂舟跟在他身后,低着头,面色僵硬。
赵氏站在大雄宝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捻着佛珠,正跟一个老尼姑说着什么。
她看到容宴走进来的时候,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赵氏这个人,在谁面前都是高高在上的,在将军府里是老夫人,在下人面前是主子,在苏泠面前是婆婆,从来都是别人巴结她,没有她巴结别人的时候。
可在容宴面前不一样,容宴是荣恩侯,是容家的当家人,是整个容氏家族的顶梁柱。
赵氏虽是容沂舟的生母,可在容宴面前,她不过是一个拐角亲的遗孀,没有爵位,没有品级,没有靠山,什么都不是。
赵氏堆起满脸的笑,快步走下台阶,朝容宴迎了上去。
“侯爷怎么来了。”赵氏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浓得像是一碗熬了好几遍的糖水,甜得发腻,甜得让人牙疼。
“侯爷一路辛苦了吧?我让人备了茶水,侯爷要不要先去歇一歇?”
容宴停下脚步,看了赵氏一眼。
那目光不重不轻,淡淡的。
“我是陪容沂舟来接苏泠的。”
他语气疏离而客气,客气到赵氏那满脸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赵氏的嘴角僵硬地扯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对上容宴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讪讪地退到了一边,手指捻着佛珠,捻得又快又急,像是有一个人在拿着鞭子抽她的手指。
容沂舟站在容宴身后,全程面色难看,那张脸灰里透着青,青里透着黑。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摆脸色,这里不是将军府,是佛寺,外面有香客,有尼姑,有来来往往的人。
他要是摆出一副死了爹妈的样子,明天整个京城都会传容沂舟在佛寺里跟父亲闹翻了。
容沂舟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那笑容挂在脸上,像是一张被人贴歪了的面具,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附和着,“母亲,我去接阿泠。”
说罢,他就朝着禅房走去,让侍女讲将苏泠带出来。
香客们看到三人走在一起,只会觉得是夫妻俩一起到侯府去。
容宴此举是为了保住苏泠名声。
到了外面,容沂舟将苏泠扶上马车,自己正要上去时,容宴冷冷对着容沂舟道:“苏泠自己一个马车。”
容沂舟脸色僵了一下。而后退出来,“是,父亲。”
苏泠一个人坐在马车里,芙蕖陪在旁边。
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随时都会灭。
那杯酒的药性虽然解了,可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软的,没有一处不酸的,连坐都坐不稳,靠着车壁,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马车缓缓启动了,朝着侯府的方向驶去。
苏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到的侯府,她只知道有人把她从马车上扶了下来,有人扶着她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有人把她扶进了一间屋子里,有人把她放在了一张床上。
那些人的脸她一个都看不清,那些人的声音她一个字都听不清,她只知道自己很累,累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睡了很久。
梦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容沂舟压在她身上撕她的衣裳,一会儿是容宴托着她的腰叫她“阿泠”。
一会儿是她自己勾着容宴的脖子叫“宴哥哥”。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像是有人把几部戏台子摞在了一起,上面的唱
苏泠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子是淡蓝色的,上面绣着几枝墨竹,枕头软硬适中,枕上去很舒服。
苏泠眨了眨眼睛,脑子还是木的,像是一块被人泡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木头,沉沉的,怎么都浮不起来。
她慢慢地坐了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了下去,凉意从皮肤上爬过来,爬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穿着一件干净的寝衣,不是昨天那件被撕破了的。
是新的,布料柔软贴身,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可那抖已经不是昨晚那种不受控制的抖了,是身体虚弱之后的正常反应。
苏泠坐在床边,把脚放下来,踩在地上。
她开始回忆昨晚的事。
那杯酒,容沂舟灌她的那杯酒。
她咬了容沂舟一口,咬得很深,满嘴的血腥味。
然后门被踹开了,容宴来了。
容宴把容沂舟从床上拎起来砸在了地上。
容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然后……然后她做了什么?
苏泠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画面都停在了那里,像一幅定格的画。
她勾住了容宴的脖子。
她叫了“大人”,又叫了“宴哥哥”。
她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
容宴的手托着她的腰……
苏泠的耳根一下子红了,红得像是在滴血。
那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锁骨,整个人像是被人放在火上烤了一样,浑身发烫,烫得她坐都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