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沂舟站在大门口,看着苏泠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变成了夜色,久到身后的侍卫开始偷偷打哈欠。
他慢慢转过身,走进了大门,脚步沉重得像是在泥潭里跋涉。
他身后的侍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问将军还出不出去。
景顺跟在他后面,小心地凑上去,低声问了一句:“将军,还出门吗?”
容沂舟摆了摆手,没有开口,大步流星地走回了书房,把门摔得震天响。
苏泠走进自己的院子时,院子里空荡荡的,灯还没有点,只有天边最后一点微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事情让自己从绷紧的状态里一点点松下来。
她在床边坐下来,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手指按在肩窝里,按得很用力,酸胀感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后背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是有些痒,有些疼,结痂的地方绷着皮肤,一抬手就扯得生疼。
她不敢用力揉,只是轻轻按了按,按了几下就收回手,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卸下了一身的疲惫,整个人靠在床头,像一块被泡软了的布。
这些天她在诏狱里、在侯府里,每一天都是绷着的,不敢松一口气,不敢露出一点软弱,不敢让任何人觉得她撑不住了。
现在回到将军府,虽然这个地方她一刻都不想待,但至少这里是她的屋子,她的床,她的东西,没有锦衣卫盯着她,没有容宴隔着帘纱看她,她可以不用再绷着了。
她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按下去。
经过这么多事情,耽搁了她的正事。
从明日开始,她回去太医院,就要抓紧时间查她父亲的事情了。
她睁开眼睛,伸手拿起桌上的医书,翻了几页,目光从一行行字上扫过去,那些字她烂熟于心,可今天看起来却觉得陌生,像是第一次读到。
这医书她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页都烂熟于心,但她还是翻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静下来,让自己的心从那些糟心事里一点一点地收回来。
芙蕖从外面走了进来,脚步很快,踩得地板咚咚响。
她去烧水给苏泠沐浴,可是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气冲冲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忍着什么气,胸口一起一伏的,手上端的木盆被她放得咣当一声响。
苏泠翻了一页医书,头都没有抬,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慢悠悠地捻过去。
苏泠问道:“怎么了?”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手里还摆弄着医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好像那几行字比她面前这个气鼓鼓的丫鬟重要得多。
芙蕖站在苏泠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泛白,嘴唇动了又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芙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小姐,奴婢刚才出去烧水的时候,听见外面的人都在传一件事。”
苏泠道:“传什么?”
语气依旧淡淡的,没有好奇,没有紧张,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芙蕖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们说,宁承月要做姨娘了,会比夫人受宠,她们都要去巴结讨好。”
苏泠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
她翻了一页医书,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不以为意:“宁承月又不是第一日在将军房中睡了,这样的谣言也不是第一日才有了。”
芙蕖摇了摇头,脸红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着粉。
她咬了咬嘴唇,牙齿嵌进唇肉里,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声音更加支支吾吾的了,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倒不出来。
芙蕖道:“小姐,这次不一样。”
苏泠道:“哪里不一样?”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芙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不在意,好像不管芙蕖说什么,她都不会太当回事。
芙蕗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怕被门外路过的人听了去:“以前……以前两个人没有那种动静。”
芙蕖的脸更红了,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低着头不敢看苏泠的眼睛,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据说那一夜,声音大的很,许多人都听到了。”
芙蕖的声音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将军和宁承月在行……行鱼水之欢。”
苏泠手里的医书落了地。
医书落在地上,翻了几页,纸页朝上摊开,像一只被人踩翻了的蝴蝶趴在那里,翅膀还在微微颤动。
苏泠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本医书,看了好几息的时间,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熟悉的字上,可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的手指慢慢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去,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慢慢弯下腰,把那本医书捡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动作,腰弯下去的时候后背的伤口被扯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她把医书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按了很久,指节泛出白色,封面的布料被她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她才慢慢收回手。
苏泠道:“鱼水之欢。”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重复芙蕖的话,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又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滋味。
她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芙蕖点了点头,眼眶红了,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芙蕖道:“小姐,将军他之前还来跟您说,说要和您好好过,要接您回来,要好好待您。”
芙蕖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哭腔:“可是您还在诏狱里,他就跟宁承月……”
芙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苏泠靠在床头,看着头顶的帐子,目光透过那层青色的薄纱,落在更远的地方,像是穿过了屋顶,穿过了夜空,落在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