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子是青色的,纱质轻薄,月光能透进来,在地面上洒下一片银白,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她看了很久,久到芙蕖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苏泠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容沂舟才来找过我说要和我好好过。”
芙蕖点头如捣蒜,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是。将军来跟您说那些话,是在您出事的前一天。”
苏泠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恢复了原样,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湖里,涟漪才荡开一圈就消失了。
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讽刺,甚至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苏泠道:“转头就——”
她没有说完。
她说不下去了。
苏泠觉得一阵反胃,好恶心。
那种恶心不是从胃里来的,是从心里来的,是从三年婚姻里每一个被忽视的瞬间、每一句被咽下去的话、每一次被踩碎的期待里涌上来的,顺着血管爬遍全身,最后汇聚在喉咙口。
苏泠弯下腰,干呕了一下,肩膀猛地耸起来,手撑在床沿上,指节扣着床板的边缘,扣得紧紧的。
芙蕖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声音又急又慌:“小姐,您怎么了?您没事吧?”
苏泠摆了摆手,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抚芙蕖,又像是在赶走身体里那股翻涌的不适。
苏泠道:“没事。”
她直起身,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手指微微发抖,杯盖碰着杯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阵恶心压了下去。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苏泠道:“好恶心。”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又很重,重到像是把三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和失望都砸进了这三个字里。
芙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想帮她拍拍背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泠把医书放回桌上,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苏泠道:“芙蕖,以后这些事不用告诉我。”
芙蕖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声音卡在喉咙里:“小姐?”
苏泠闭着眼睛,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要在将军府待不到半个月了,这些事跟我没关系。”
苏泠道:“她想做姨娘就做姨娘,想受宠就受宠,那是他们的事。”
“我只要和离书。”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在给自己听,又像是在给这个屋子里所有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听。
芙蕖看着苏泠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心如死灰之后的平静。
芙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芙蕖低下头,轻声道:“奴婢知道了”。
然后端着水盆退了出去,脚步轻轻的,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苏泠一个人。
她靠在那里,闭着眼睛,手指慢慢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身侧。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容沂舟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手扶着门框,像是靠着那扇门才能站稳。
他的脸色很差,差到不像一个活人,眼下的青黑深得遮都遮不住,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干涸的白色痕迹。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红,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的那种红,布满了血丝,像是两张被撕裂了的网。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侧,整个人憔悴得像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败兵,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将军的样子。
芙蕖出门的时候碰到他,吓了一跳,低头行了个礼,叫了一声“将军”,便侧身快步走了,头都不敢抬,像是被他那副模样吓到了。
容沂舟没有应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屋里的苏泠身上,像是要用眼睛把她整个人刻进脑子里。
苏泠听到动静,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泠道:“进来就把门关上,不进来就把门带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容沂舟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一些,指节泛出白色,指甲嵌进木纹里。
他迈过门槛,走了进来,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关在了外面。
容沂舟整个人很扭捏,一进来就告诉苏泠,他要纳妾,要对宁承月负责。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把袍子的布料绞出了一道道褶子,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苏泠的脸。
“阿泠,我要纳妾。”他道。
说完这两个字,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口很苦的药。
“那晚的事,我不能不负责。”他道,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我不能让她没名没分地待在府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小心翼翼的,眼角一直在瞟苏泠的脸色,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生怕她不高兴。
苏泠靠着床头,手指搭在医书的封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
她听完容沂舟的话,胃里又翻了一下。
那股恶心感从胃底涌上来,涌到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着容沂舟那张小心翼翼的脸,觉得可笑极了。
“将军自己做主即可,不必告知我。”苏泠道。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有任何味道的白水,没有愤怒,没有讽刺,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纳妾是你的事,跟我说不着。”
容沂舟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苏泠会是这个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