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苏泠刚吃完早饭,青禾就从外面领了一个小太监进来。
小太监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手里捧着一个黄缎子包裹的匣子,进门就朝苏泠躬了躬身。
“苏太医,奴才奉皇上口谕,给您送消息来了。”
苏泠放下手里的帕子,站了起来。
“公公请讲。”
小太监直起身,声音尖细但并不刺耳,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柔嫔娘娘中毒一事,皇上已经下令彻查。但柔嫔娘娘今早上了折子,说不愿意再查下去了。”
苏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太监继续说:“柔嫔娘娘说,太后娘娘的寿辰将至,宫中不宜见血腥。不管幕后之人是谁,她都不追究了,只求皇上将此事翻篇,莫要再兴师动众。”
苏泠沉默了片刻。
“那……皇上怎么说?”
小太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皇上准了。柔嫔娘娘既然不追究,皇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皇上说了,苏太医的清白已经证实,此案与苏太医无关,苏太医随时可以离开侯府,回将军府去。”
小太监把手中的匣子递过来。
“这是皇上赏赐的,算是给苏太医压惊。皇上说,苏太医受委屈了。”
苏泠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对玉如意,成色极好,温润通透。
她合上匣子,朝小太监行了一礼。
“劳烦公公回禀皇上,苏泠谢皇上恩典。”
小太监摆了摆手,笑着说:“苏太医客气了。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小太监走了之后,苏泠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匣子,发了很久的呆。
柔嫔不愿意查下去了。
以太后寿辰为由。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但苏泠总觉得有些奇怪。
柔嫔当初昏迷了好几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指认她,那副架势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可现在皇上都下令彻查了,柔嫔反而主动说不查了。
为什么?
苏泠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她想起那天在勤政殿,她写给皇帝的那张纸条。
皇帝看了纸条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纸条收进了袖子里。
后来皇帝没有再提过那个名字,但苏泠知道,皇帝一定会去查。
现在柔嫔突然说不查了,是不是跟那个人有关?
是不是皇帝查到了什么,那个人知道了,所以让柔嫔赶紧收手?
苏泠摇了摇头。
她想得太多了。柔嫔已经还了她的清白,皇上也说此案与她无关了,她不应该再多想。
那些事,不是她能管的。
她能做的,就是离开侯府,回将军府去。
回到那个她答应了要待一个月的将军府。
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她就熬出头了。
苏泠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她带来的东西不多。一身换洗的衣裳,一套青禾给她准备的干净寝衣,几瓶伤药,还有那本医书。东西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包袱里,打好结。
青禾站在旁边,看着她收拾,眼眶有些红。
“苏小姐,您这就要走了?”
苏泠点了点头。“该走了。在这里叨扰了侯爷好几日,心里过意不去。”
青禾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奴婢去给您备马车。”
苏泠叫住了她。
“青禾,侯爷在府里吗?”
青禾摇了摇头。“侯爷一早去了书房,奴婢不知道他有没有出门。”
苏泠犹豫了一下。
她想跟容宴当面道个别,说一声谢谢。
可她又怕打扰他。
这些天他一直躲着她,没有来见她,说明他不想见她。她贸然去找他,说不定会让他为难。
苏泠想了想,把包袱放在桌上,对青禾说:“你去跟千升说一声,就说我要走了,多谢侯爷这几日的关照。侯爷若是不方便,我就不去打扰了。”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苏泠坐在床边,等着。
她以为容宴不会来的。就像这些天一样,他不会露面,不会出现,不会给她任何道谢的机会。
千升会把话带给他,他听了之后点一下头,说一句“知道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苏泠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她站起来,拎起包袱,准备往外走。
门被推开了。
苏泠抬起头,看到容宴站在门口。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包袱在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容宴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外头罩了一件墨色的披风,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他的脸上还是那种惯常的冷淡,清清冷冷的,像冬天里的霜。
但苏泠觉得,他今天好像跟往日有些不同。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也许是他的眼神。
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淡淡的,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可今天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软了一些,暖了一些,像是冰山在春天里融化了一角,露出一小片湿润的、带着温度的地面。
苏泠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放下包袱,朝他行了一礼。
“侯爷。”
容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开。
他看着苏泠,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包袱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你要走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苏泠点了点头。“是。宫里来了消息,说柔嫔娘娘不追究了,皇上让我回将军府去。这几日叨扰侯爷了,多谢侯爷的关照。”
她说着,又行了一礼。
容宴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挡在门口。
苏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等着他让开。
可他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听起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吃了饭再走。”
苏泠愣了一下。
“什么?”
容宴转过身,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说,吃了饭再走。千升已经让人备了饭菜,在花厅里。”
苏泠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了,她想尽快回去,不想再添麻烦。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这是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