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当面跟他说一声谢谢。
现在他主动来了,主动留她吃饭,她不应该拒绝。
她拎起包袱,想放到桌上。
容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包袱不用收,吃了饭再回来拿。”
苏泠把包袱放下,跟着他走了出去。
花厅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一张红木圆桌,上面铺着青色的桌布,摆着几道菜。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做得精致,摆盘讲究。汤是鸡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氤氲出一片白雾。
容宴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苏泠坐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几道菜和一锅汤。
青禾进来给他们倒茶,倒完茶就退出去了,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她看着容宴,容宴看着桌上的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花厅里蔓延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雾,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苏泠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她不知道这种不自在是从哪里来的。
她跟容宴以前在家宴上也坐过同一张桌子,那时候有赵氏,有容沂舟,有一大桌子的人,热热闹闹的,谁也不觉得尴尬。
可现在只有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连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亮。
这种安静让她心里发慌。
容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苏泠面前的碟子里。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泠看着碟子里的那块鱼肉,愣了一下。
容宴给她夹菜。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以前在家宴上,他坐在主位,她坐在末席,隔着好几个人,他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更别说给她夹菜了。
苏泠拿起筷子,把鱼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味道鲜美。
她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容宴。
“侯爷,这些天我一直想找机会跟您说一声谢谢。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容宴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声音淡淡的。
“谢什么?”
苏泠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您那天在皇上面前替我说话。如果不是您,我现在还在大理寺的牢房里。您救了我一命。”
容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苏泠继续说:“还有这些天,您让人给我准备的衣裳、伤药、饭食,都费心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容宴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落在茶杯里的水面上,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不用报答。”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泠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说更多的话,想把心里那些感谢都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激不起。
“侯爷,我……”
苏泠张了张嘴,想说“您为什么要帮我”,可这几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听的,或者根本就得不到答案。
容宴这个人,不想说的话,谁也问不出来。
苏泠把那些话咽了回去,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菜是什么味道,她没吃出来。
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容宴吃得很少,每样菜只夹了一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泠也不吃了,放下筷子,端起茶杯,陪着他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茶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散开,升起来,又散开。
苏泠偷偷看了容宴一眼。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清清冷冷的,看不出喜怒。
但她总觉得他今天有些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他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山,稳的,沉的,纹丝不动的。
今天他坐在那里,还是稳的,还是沉的,但苏泠总觉得他那座山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岩浆一样,滚烫的,翻腾的,只是被厚厚的山体压住了,看不到,摸不着,但她感觉到了。
苏泠低下头,把那种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
她告诉自己,她想多了。
容宴就是容宴,不会有什么不同。
茶喝了两盏,菜凉了,汤也凉了。
苏泠觉得饭局应该差不多了,她该走了。
她放下茶杯,准备开口告辞。
容宴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真的还想回将军府?”
苏泠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容宴。
容宴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锅已经凉透了的鸡汤上,盯着汤面上那层凝固的油,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苏泠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问什么。
他问的是,你真的还想回将军府?
苏泠张了张嘴,那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回将军府吗?
她不想。
她一刻都不想待在那个地方,不想看到容沂舟的脸,不想看到赵氏的脸,不想看到那些下人们打量她的目光。
可她必须回去。
她答应了母亲,要在将军府待够一个月,拿到和离书。
她不能半途而废。
苏泠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容宴的眼睛,认真地说:“侯爷,我必须回去。”
容宴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了很久,久到苏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看穿了,从皮看到肉,从肉看到骨,从骨看到心。
“为什么?”
苏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我答应了母亲,要在将军府待够一个月。等一个月到了,容沂舟会给我和离书。我不能半途而废。”
容宴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然后停住了。
“和离书?”
容宴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淡淡的,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又像是在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