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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章 你配吗
    书案上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显然他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容沂舟站在那里,等着。他知道父亲的规矩,父亲不开口,他就不能开口。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或者说,是被驯出来的本能。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跳跃的声音。

    

    容宴翻折子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不急不躁,像是根本不知道容沂舟站在那里似的。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容宴才缓缓抬起头,看了容沂舟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容沂舟后背微微一紧。

    

    “听说你昨日去了苏家。”容宴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容沂舟应了一声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子去接阿泠回来。”

    

    容宴没有接话,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把茶盏放下了。他拿起手边的一本折子,翻开,又合上,动作不紧不慢。

    

    “接回来了吗?”他问。

    

    容沂舟沉默了片刻,“没有。”

    

    容沂舟张了张嘴,想说苏泠不肯跟他回来,想说她伸手要休书,想说她说要去衙门求义绝。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

    

    说出来显得他窝囊,显得他连自己的妻子都搞不定。

    

    他最后还是说了,只是说得简略,“阿泠心里有气,不肯跟儿子回来。”

    

    容宴听了这话,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验证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然后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容沂舟。

    

    “看看这个。”

    

    容沂舟接过来,翻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那是一份弹劾的折子。

    

    不是弹劾他的,是弹劾他手下一个副将的。那个副将叫郑虎,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跟着他打了三年仗,立了不少战功。

    

    折子上说郑虎在军中克扣粮饷,欺压士卒,还私吞了朝廷拨下来的军械银两。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连日期和数目都列了出来。

    

    容沂舟越看越心惊,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郑虎是他的人,郑虎出了事,他这个主将脱不了干系。

    

    “父亲,这件事儿子不知情。”容沂舟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

    

    容宴看着他,目光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你不知情?他是你的人,他在你眼皮子底下干了这些事,你说你不知情?”

    

    容沂舟说不出话来。

    

    容宴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容沂舟。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容沂舟,你已是弱冠之年了。”

    

    “做了三年将军,手底下管着三千多人。”容宴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不高不低,“你觉得你配吗?”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容沂舟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想说自己配,这些年他打了多少仗,立了多少功,朝廷上下谁不知道容家出了个少年将军。

    

    可这话到了嘴边,被容宴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你连自己的后院都管不好,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能管好三千将士?”容宴转过身来,看着容沂舟,目光终于有了一丝锐利。

    

    “你写休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你把苏泠赶回娘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苏家的脸面?你昨天去苏家,连个人都没接回来,你有没有想过,从今往后别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容家?”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容沂舟最疼的地方。

    

    他想反驳,想说那是个误会,想说他已经知道错了,想说他会把苏泠接回来的。

    

    但这些话在容宴那双清冷的眼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父亲,儿子知道错了。”容沂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容宴看了他一眼,重新坐回书案后面。

    

    他拿起一份空白的折子,摊开,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他的字写得极好,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写完之后,他把折子递给容沂舟。

    

    容沂舟接过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停职的文书。

    

    容宴以荣恩侯的身份,下令暂停容沂舟一切军务,即日起闭门思过,不得出府,不得见客,直到另行通知为止。

    

    “父亲!”容沂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军务繁重,郑虎的事儿子可以处理,您不能在这个时候停儿子的职——”

    

    容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容沂舟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在教我做事?”容宴问,语气依旧平淡,但那种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容沂舟的后背彻底凉透了。

    

    “儿子不敢。”

    

    “不敢就闭嘴。”容宴把折子收了回去,放在书案一角。

    

    “停职的事,明日就会下正式文书。这几天你哪里都不要去,好好待在府里,想想你这几年都干了些什么,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容沂舟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想说苏泠还在苏家,他要去接她回来,他不能被困在府里什么都做不了。

    

    但这些话在容宴面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容宴做的决定,从来没有更改过。

    

    “父亲,儿子可以把苏泠接回来之后,再闭门思过。”容沂舟试着做最后的争取,声音放得很低很低。

    

    容宴端起那盏凉茶,又放下了。

    

    他看了容沂舟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不满,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平静。

    

    “你连自己的妻子都接不回来,还要我去替你接吗?”容宴说,“你去了,她肯跟你回来吗?”

    

    容沂舟沉默了。

    

    他想起苏泠昨天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说“不回去”时的眼神。

    

    他知道,就算他今天去了,苏泠也不会跟他回来。她不是那种闹闹脾气就能哄好的女人,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儿子会想办法。”容沂舟说,声音有些哑。

    

    容宴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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