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楚宁没有开灯。
黑暗中,她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就着冰凉的水洗了把脸。
关上水,她低头看着掌心,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等了十几秒,才慢慢擦干,走出去。
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她都熟悉。
走到茶几前,准确无误地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摸出那只天鹅绒盒子。
掀开盖子,窗外透进来一点光,天鹅梦立刻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光纹,在天花板上跳跃着,像风吹过海面泛起的细碎波纹。
她把盒子攥在手里,又松开,走到床边。
蹲下来拧开台灯,橘色的光一下子铺开,天鹅梦立刻炸出满屋子的彩虹。
她把它取出来,那些彩色的光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落在她掌心里。
她看了很久,终于摸出手机,拨了宋庭的号码。
提示音说正在通话中。
等了一个小时,再拨,还是通话中。
楚宁没有拨第三遍,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被拉黑了。
之前不是没有起过疑心。
宋庭出现的时间太巧了,刚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送来了母亲的照片。
她太惊喜了,忽略了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是楼言。
楚宁把天鹅梦放下,由着它在小屋里流光溢彩,拿过母亲那个相框抱进怀里,背靠着床沿,屈膝坐在地上。
脸贴在冰凉的玻璃面上,却觉得异常温暖。
“怎么办,妈妈......我还不清了......”
“你说我是不是个坏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谁的车!京A……”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喊她的车牌。
老小区以前没有停车位,这几年才腾出一小块空地,又在路边划了些临时停车位。
时间久了,有些人就把常停的位置当成了自己的。
房东也让她停所谓的“他的车位”,想趁机多收一百块停车费,她没答应。
这两天她住的这栋楼对面有空位,她连着停了几次。
今天那个位置还空着,她却停到了前面那个位子。
不算停错,只是她确实走神了。
楚宁没理楼下的叫喊,抬起头轻轻摸了摸相框,放回床头柜,拿过手机打开。
班级群还在热闹,消息早就过了九十九条。
她没看,点开和楼言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停在出海之前。
犹豫了一下,她敲下一行字:“下班了吗?”
楼言刚到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脱了外套摸出来,看见是小猫头像,立刻点开了。
还没等他回复,楚宁又发来一条:“我驾照拿到了,上次你说的那个忙,是什么?”
楼言换上拖鞋,回了几个字:“下次见面说。”
他提着东西往厨房走,不方便打字,又发了一条语音:“东西拆了吗?”
楚宁点开,没听明白:“什么东西?”
楼言走到料理台前,放下手里的袋子,单手拿出泡面和鸡蛋。
和楚宁买的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口味。
他拆开包装,语音电话拨了过去,低声笑了一下:“看来你家电表刚修好,没发现门口那两个袋子。”
楚宁微微一愣,开门看去。
电表箱旁边果然放着两个纸袋子。
这两天她一门心思想着徐薇的事,进进出出都没注意。
她蹲下来,拨开袋子口,一袋是洗衣液,另一袋是沐浴露和洗发水。
洗发水的瓶子通体白色,没有任何商标。
楼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这三样是一条生产线下来的,市面上买不到,你不是有个朋友喜欢这个味道吗?可以送他。”
楚宁安静了几秒:“不想送了。”
电话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混着楼言低沉的嗓音:“那就留着自己用,用完了和我说。”
他紧接着问了一句,“对了,你上次煮溏心蛋煮了几分钟?”
楚宁有些意外:“你在煮泡面?”
“上次没吃到。”楼言说,“今天馋了。”
楚宁停顿了一下:“六分钟。”
“那再聊六分钟。”楼言打开免提,把手机搁在料理台上,往另一只锅里下调料,“看看我能不能煮出一模一样的溏心蛋。”
他正要找话题,楚宁先开了口:“我今天做了一件事。”
“好事还是坏事?”
“对我来说是好事。”她慢慢说,“对别人来说是坏事。”
调料包化开了,泡面特有的香味飘出来。
楼言往锅里下了两块面饼:“挺好,你有做生意的天赋。”
楚宁过了几秒才接话:“冰水准备好了吗?鸡蛋捞出来要先过冰水。”
“用不着了。”楼言说,“蛋煮爆了,溏心蛋我不擅长,还是等你来煮吧。”
没一会面也好了,他挂断了电话,“早点睡,晚安。”
十点半了。
楚宁看了一眼时间,脖子有点酸,这才想起来今天的十五分钟靠墙还没做。
她提着两个袋子正要往卫生间走,手机又震了一下。
上面跳出苏可可的消息:“你是不是跟傅旌说了我们的事?”
楚宁没回,关了手机。
苏可可没等到回复,倒是傅旌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
她不想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不是有意瞒着傅旌自己的身世,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分享她所有秘密,那一定是傅旌。
只是错过了好几次开口的机会,现在反而更难说出口了。
何况如果因为她的关系,让傅旌跟楚宁熟络起来呢?
她承认自己小心眼。
谁让楚宁那么优秀,好像天生就有一种让所有人都喜欢她的本事。
大哥、爸妈,还有那个根本没见过楚宁的未来大嫂,来家里吃顿饭都要提几句想见见她。
想到这,她嘴里的草莓忽然不甜了。
她怀里还抱着一大盒,刚才写日记写饿了,下楼找吃的,刚开了一盒草莓,傅旌就发消息问她认不认识楚宁。
她一下子就炸了,肯定是楚宁主动告诉傅旌的!
就算是事实!
傅旌话很少,不会主动和不熟悉的人说太多,更别提问这种事情了。
她凭什么不经过自己同意,就去找自己的朋友说这种事?
完全不尊重人。
她甚至能想到楚宁发现她同学就是生物系的风云人物傅旌之后,想攀关系拿她当由头的样子。
苏可可大小姐脾气一上来,一整盒又红又大的草莓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她赌气接起电话,连珠炮似的说:“对对对,楚宁是我亲姐,双胞胎,亲生的那种!你满意了?”
傅旌只以为她是楚宁的亲戚,没想到是双胞胎,感叹了一句:“那你们还真是不太像,异卵的吧?”
他没提领养的事。
苏可可的火气消了一半,但还是带着怨气:“你什么意思,她比我好太多是吧?”
傅旌笑了一声:“你看,又急眼了,这就是区别,你姐姐比你沉稳多了。”
句句不离楚宁,苏可可不想听了:“不跟你说了,挂了。”
“等等。”傅旌叫住她,“还有事。”
“说!”
“明天下午我们班要去野外实习,在山里待一周,信号不好,可能会断联。”
苏可可又不高兴了,楚宁都没告诉她要去实习。
整整一周,她难道不怕自己联系不上会着急吗?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她是我亲姐了,平时......稍微照顾一下吧。”
挂了电话,她盯着和楚宁的聊天框,还是没有回复。
心虚了吧,不敢回。
苏可可委屈得不行,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身要上楼,回头看见苏铭站在厨房门口。
她委屈加倍,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哥......”
苏铭却在走神,听到她声音才猛地回过神来:“啊?你说什么?”
“你们全都一样讨厌!”苏可可更气了,上前撞开他。
苏铭被撞得后退了一步:“可可。”
苏可可硬邦邦地停下来:“干嘛?”
“我听到你打电话了。”苏铭脸上有着好奇,“楚宁和傅旌在一个班?”
又是楚宁。
怎么每个人找她都是问楚宁?
苏可可转过身推了他一把:“你这么关心她,自己去问她啊!烦死了!”
然后气冲冲跑上了楼。
苏铭被推到门框上,真丝睡衣一点缓冲都没有,两边肩胛骨撞得生疼。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却满脑子想着另一件事。
野外实习,一周?
他随便捏了几下肩,大步冲回房间,拨了个电话。
......
下午,野外实习小组的众人都在校门口集合。
方既明拖着行李箱踮着脚张望,楚宁还没来。
江甜知道她心里那点事,压低声音逗她:“这么想见她?”
方既明大大方方承认:“对啊。”
“切,要我说你就别搞什么迂回战术,万一楚宁真以为你在追我咋办?”江甜怼了怼他,觉得发小这个主意实在是烂到家了。
“当时没办法,我都加她好几次了,只能先把人叫来。”
他眼睛还盯着门口。
想到那个干净温润的女孩,他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嘿,那样的高岭之花,我们凡人配不上。”她轻轻撞了撞方既明的后背,笑着说,“这次我跟楚宁一组,帮你制造点机会怎么样?一顿烤肉。”
方既明回过头,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她。
江甜被盯得浑身发毛,搓了搓手臂:“干嘛?不要就算了——”
方既明忽然一把抱住她。
江甜不到一米六,娇小型,被她轻松抱离了地面。
“一顿怎么够?”方既明兴奋得脸都红了,“一个月!我请你吃一个月!”
江甜又好气又好笑:“快放我下来!”她余光扫到前方,猛地压低声音,“快快快,你的高岭之花来了!”
方既明飞快松手,扯了扯衣角,转过头去。
楚宁提着一个纯色的旅行包走过来。
她能感觉到方既明那道炽热的目光,但她给不了回应,只当没发现,点头打过招呼后提着包上了车。
方既明还愣在原地,江甜比她还急,推着她往前走:“傻站着干嘛?快跟上,找机会坐一起!行李箱我帮你放!”
方既明这才回过神来,蹬蹬蹬冲上了大巴。
但他晚了一步。
楚宁走到后面的双人座,座位多,她可以一个人坐这一排。
刚把旅行包放好,身后被人推了一把,她往前踉跄了几步。
回过头,傅旌已经坐下了,两条长腿抵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堵住了过道。
他抬头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下午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