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
上午结束后,楚宁跟店长请了半天假。
阳光福利院离最近的公交站要走半小时。
出站后路面还是湿的,前几条街还好,拐进小路就变了样,路挖了一半,黄泥混着脏水,路边店铺十家有八家关了门。
还开着的,是一家很小的便利店。
楚宁推门进去,老板正追剧,屏幕里哭天抢地的,她看得入迷,头都没抬。
楚宁自己拎了个大篮子,从第一排货架开始拿。
饼干、蛋黄派、威化饼、火腿肠......
她记得苏可可小时候最爱吃一种草莓味的软糖,酸酸甜甜的,每次吃完还要把手指舔干净,然后仰着脸看她:“姐姐,还有吗?”
每次她都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
楚宁拿了好几包那种软糖,又拎了两箱纯牛奶,再挑了些别的小零食,堆了满满一篮子。
去结账的时候,老板才回过神来,看着那堆东西愣了半天。
这片区早就没啥人了,平时来的都是左邻右舍买包盐买瓶醋,哪见过这种大单子。
老板乐得合不拢嘴,主动抹了零头,还多塞了两根棒棒糖进去。
“慢走啊,下次再来!”
楚宁左手提两大袋,右手夹两箱奶,沿着路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百米,尽头就是阳光福利院。
门头很大,但看得出年头久了,漆都掉了。
门卫亭里坐着一个老大爷,旁边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不知名戏曲,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抬:“自己登记自己进。”
楚宁道了声谢,走了进去。
因为化雪的缘故,外面气温很低,操场上除了积水一个人都没有。
当然,就算天晴实际上也没人。
福利院的孩子只要身体没毛病,很快就会被领走,留下来的,大多是有残疾或智力问题的。
工作人员少,一个人照看一大群孩子,光管一日三餐就够呛,哪有精力放他们出来活动。
操场就是块光秃秃的水泥地,没有滑梯,没有秋千,什么好玩的东西都没有。
和楚宁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走到一栋楼
“您好,我到福利院了。”
“往里走,有栋浅蓝色的楼,二楼第二间办公室,上来找我。”
楚宁重新拎起东西,走了没多远就找到了那栋楼。
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锈迹斑斑。
跟着指引她来到了二楼,其中一间门开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坐在电脑前面,头发稀稀疏疏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楚宁站在门口,客气地说:“您好,我是楚宁。”
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手里那堆东西,下巴朝茶几方向点了点:“东西放那边,过来坐。”
楚宁放下零食和牛奶,走到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走进来的这段路,男人一直在看她的脸。
这姑娘比证件照上还好看,皮肤白净,五官精致,但看起来太瘦了,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福利院的义工不好当。
前几年倒是来过不少大学生,有些是为了凑学分,有些是图新鲜,也有真心想帮忙的。
但无一例外,来几次就联系不上了。
这些孩子跟正常的差太多了,单纯聋哑已经算是最好的情况,大部分生活不能自理,智力有问题,有些还会打人、摔东西、整宿不睡觉地喊叫。
就连他们这些老员工,有些时候也不是没想过一走了之。
男人觉得这个姑娘八成也坚持不了多久,但还是走流程,敲着键盘问:“你简历上写是京大的学生,是来一次,还是长期?”
“长期。”
男人手停了,偏头看她:“长期?”
楚宁点了一下头:“嗯,长期。”
男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然后关了电脑,站起来:“这样吧,我先带你转一圈,你看完了再回答我。”
他帮着提了一袋零食和一箱牛奶,走在前面带路。
“我们这儿分三层,按孩子的情况安排楼层,越往上,情况越差,三楼主要是聋哑和轻度智障的,四楼有癫痫和严重精神疾病的,五楼基本是长期卧床的。”
他顿了顿,又说:“四楼和五楼的孩子,不少是被虐待过又抛弃的,心理阴影很大,对我们特别戒备,上周有个义工还被一个孩子挠了,胳膊上三道血印子。”
到了三楼,楼梯口装了铁门,但没有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和叫喊声。
男人推开第一间房门。
里面大约有三十来个孩子,女孩居多。
她们看见楚宁和她手里提的东西,眼睛一下子全亮了。
零食和牛奶,对他们来说是稀罕东西。
偶尔有企业或者爱心人士捐赠,也是好长时间才轮到一次。
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冲了过来,围着楚宁叽叽喳喳。
“姐姐好!”
“姐姐你来看我们啦!”
大部分孩子还是缩在后面,好奇又害怕地望着她。
男人把东西放到桌上,招呼那些胆大的孩子排好队领东西。
楚宁则拿着面包和牛奶,主动走向那些缩在后面的孩子。
她蹲下来,跟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平视。
小女孩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却很大,怯生生地看着她。
“给你的。”楚宁把东西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很软。
小女孩没接,往后缩了一步。
楚宁就把东西放在她脚边,没再往前凑,站起来走了。
过了几秒,她余光瞥见小女孩蹲下来,把面包和牛奶抱进了怀里。
男人一直观察着楚宁的举动。
她对这些内向孩子的方式,不是硬凑上去,而是先保持距离,给足安全感。
这姑娘有耐心,也懂分寸。
不像有些人,跟这群孩子接触就跟逗弄猫猫狗狗一样,看到就想去摸头、捏脸的。
他开始真心希望她能留下来。
发完东西,楚宁坐在地上给孩子们讲了两个故事。
她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讲到好玩的地方还会跟孩子们进行互动。
孩子们听得入迷,连那几个胆子最小的都往前挪了好几回。
时间过得快,半小时一晃就过去了。
男人还是决定带她去四楼看看。
上到四楼,铁门上了锁。
男人打了个电话,一个灰白头发的女人小跑着过来开门,身上系着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颜料。
“新来的义工,”男人没进去,“你带她转转。”
女人笑了:“稀客啊,好久没见过新面孔了。”
“您好,我叫楚宁。”楚宁微微点头。
“叫我周姨就行。”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容温和。
男人把剩下的零食牛奶递给楚宁,先下楼了。
楚宁跨进铁门,周姨又把门锁上,走在前面带路。
走廊里很安静。
周姨压低声音说:“等下了课你再进去发东西,现在先在外面看看。”
楚宁跟着她走到一间大教室门口。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里面摆着二十来个画架,有十几个孩子在安静地画画。
教室最前方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四十出头,身上也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手里端着调色盘,正弯着腰教一个小女孩调色。
“那是徐老师,教美术的。”周姨叹了口气,“福利院现在就剩她一个老师了,徐老师是个好人啊,在这一干就是十几年,不仅不要工资,就连这些画板、颜料都是她带来的,要不然院里可没钱让孩子们学画画。”
楚宁隔着玻璃,静静地望着那个女人。
徐薇。
楼临风的生母。
她年轻时跟楼家闹翻了,净身出户,再没回去过。
这些年一个人住在这附近,靠画画养活自己,每周来福利院上三天课。
这些也都是她在原书中看到的。
半小时后,美术课结束了。
周姨轻轻敲了敲门:“徐老师,有义工来给孩子们发吃的。”
徐薇正在收拾画笔,听见有陌生人,本能地低下头,动作快了许多,周姨习惯了,招呼楚宁进教室。
教室里的十几个孩子,比三楼的那些更安静。
他们大多是聋哑儿童,不会说话,楚宁进去的时候,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有好奇的,有害怕的,也有带着一点点笑的。
楚宁顺着画架,一个一个地发面包和牛奶。
发到最后一个小女孩时,对方接过东西,没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口袋。
楚宁蹲下来,用手语问她:“不饿吗?”
小女孩盯着她的嘴唇,有些紧张地比划起来。
楚宁辨认了一会,大概明白了,她是想留给别人。
“留给好朋友?”她问。
小女孩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周姨走过来,看着她鼓鼓的口袋,笑着说:“她跟五楼的一个小姑娘是好朋友,每次都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等着下课了送上去。”
楚宁没说什么。
她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份面包和一盒牛奶,递给小女孩。
“这份是你的,那份留给你朋友,现在可以吃了。”
小女孩愣住了,看看楚宁,又看看手里的东西,眼眶忽然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认真地比划:“谢谢姐姐。”
楚宁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这一幕,被徐薇看在了眼里。
楚宁回到二楼办公室的时候,快六点了,天已经黑透。
男人正接着电话,嗓门大得走廊都能听见:“院长您不是在逗我吧?哈哈我是太高兴了......行,我马上统计好发您。”
挂了电话,他才想起来楚宁还在,拍了一下脑门:“瞧我,有企业赞助,高兴过头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蓝色工作证,递给楚宁:“照片和姓名你自己回去填,每周来一次就行,时间你定,提前跟我说一声。”
楚宁接过工作证,收进包里。
“那今天先这样,路上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