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临风僵在了原地，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楚宁那几句话轻飘飘的，分量却重得像千斤大石，砸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找到了。
她找到苏可可了。
她是怎么找到的？
什么时候找到的？
她跟苏可可说了什么？
楼临风的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楚宁看着他，伸出手，食指抵住他的肩膀，轻轻一推。
楼临风踉跄着退了两步。
楚宁伸手打开了灯。
白炽灯的光刺得楼临风眯了眯眼。
等他再睁开，楚宁正站在灯下看着他，脖子上的淤痕清清楚楚。
楚宁的声音不紧不慢，“她好像在Y大念书。”
“这么多年没见，我很想她，所以我决定明天就去找她。”
楚宁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楼临风的脑子里。
他脸色发白，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逃。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他推开楚宁，拉开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炸开，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楚宁站在门口听了一会，然后转身，拿出扫把，熟练地把地上的烟头扫得干干净净。
关门。
烟头倒进垃圾桶，她脱掉外套，进了卫生间。
镜子不大，刚好照出她的脖子。
两道新鲜的淤痕，青紫色的，看上去有些吓人。
楚宁拧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凉刺骨，但她不在乎，她弯下腰，捧了一捧水，用力搓着脖子。
一遍，两遍，三遍。
水慢慢热了。
她扯下毛巾擦干脸和脖子，关了水。
镜子上全是雾气，看不清她的脸。
楚宁猜，她这时候应该是笑着的。
一切，都在朝着她计划的方向发展。
“楼临风，现在只是开始。”
......
楼临风的车一路狂飙，开到一条没人的路上，猛地刹停在正中间。
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静下来之后，他发现一个事实——他什么办法都没有。
楚宁找到了苏可可，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
他早就在孤儿院打过招呼，不许任何人查阅当年的领养记录。
难道是无意中碰上的？
他们俩的长相，确实像。
明天......
楼临风狠狠皱起眉头。
明天楚宁就要去找苏可可了。
她们一旦相认......
“砰！”
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
“该死的，究竟是怎么找到的！？”
......
另一边，楚宁做完家务，照例提前看生物工程的教材。
一直到十二点，她才洗完澡上了床。
她的睡眠一直不太好。
在楚家的时候，楚磊半夜要么尿床，要么让她跟着上厕所，有时候她睡得太沉没听见，楚建平会直接把她从床上拖出来打。
有一回楚磊发烧，半夜哭了她没听见，楚建平的巴掌全甩在她耳朵上。
她有一个多月听不清东西，那种恐惧让她好长一段时间不敢睡觉，每天顶着一对青紫的黑眼圈。
自从搬出来之后，她的睡眠慢慢好了。
虽然偶尔还会失眠，但大多数时候能一觉到天亮。
今晚她就睡得特别好。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透进来一点阳光。
入冬以来第一次出太阳。
早餐煮了一大碗面条，特地加了两个荷包蛋，强迫自己吃完，然后收拾了垃圾，提着下楼。
扔完垃圾，去门卫室取了昨天寄存在大爷那里的花瓶和腊梅。
午饭过后，楚宁收拾好厨房，两点准时出门。
现在出门，正好能赶上苏可可下课。
Y大音乐系有单独的一栋楼，楚宁进不去，只能安静地等在教学楼进出口。
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少，楚宁站在那，气质出挑，脸蛋漂亮，放在这群艺术生里面也是出类拔萃。
有个抱着篮球的男生跑了过去，瞥了她两三回，试探着喊了一声：“可可？”
楚宁没反应。
男生纳闷地抓抓头，嘀咕着进了教学楼。
上到三楼，男生迎面撞见苏可可，激动地上前：“可可，我刚碰到一个人，跟你长得好像！”
苏可可心不在焉，脸上没了往常那种明亮的笑容，根本没注意到男生说的话，直直越过他走了。
男生愣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可这是怎么了？
苏可可满脑子还是楼言不记得她的事。
明明她去楼家好多次了。
有次宴会上，她还邀请过楼言跳舞呢！
怎么会不记得她呢？
是她十五岁到现在长变了？
还是......楼言有喜欢的人了，故意装作不认识她？
想到楼言可能喜欢别人，苏可可郁闷得不行，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苏可可。”
忽然，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清澈、干净，内容又夹杂着数不清的温柔。
苏可可没抬头。
她以为是哪个同学。
今天心情不好，她想装作没听见。
“妹妹。”
接着，那个声音再次出现。
苏可可停住脚步，疑惑地抬起头。
几步之外，一棵还没开花的玉兰树下，站着一个女孩。
穿着一件卡其色大衣，围着一条白色围巾，脸很小，皮肤很白，刘海微微遮住额头，露出一双漂亮的、微微上挑的眼睛。
苏可可愣住了。
这个人......好眼熟......
楚宁朝她走了过来。
几步路的距离，她走得不快不慢，最后停在苏可可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
这一次，苏可可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她的脸。
楚宁的嘴角慢慢扬起来，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伸出手。
“你好，我是你姐姐，楚宁。”
......
Y大门口有一家甜品店。
楚宁给苏可可点了一份草莓千层和一杯热奶茶。
“你小时候最喜欢草莓和巧克力。”楚宁把草莓千层推到苏可可面前，“现在还喜欢吗？”
苏可可的心脏跳得飞快。
天还没全黑，店里已经开了灯。
橘黄色的灯光落在对面那张脸上，苏可可终于想起来了。
为什么会觉得眼熟，因为和自己很像。
只是眼睛的颜色不太一样，她的瞳色深一些，对面那个人浅一些。
虽然气质截然不同，但五官的想象是怎么也忽略不了的。
苏可可低下头。
千层里的草莓又大又红，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热奶茶冒着热气，也是她喜欢的味道。
确实是她最喜欢的两种东西。
可是......
苏可可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姓苏，我还有两个哥哥......”
楚宁给自己点了一块提拉米苏，用勺子挖了一小口。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苏是你被领养之后的姓，五岁之前，你叫楚小禾。”
苏可可捏紧了拳头：“我不信。”
她的鼻子开始发酸。
“我是苏家的孩子！我爸妈、哥哥，从来没说过我是领养的！”
她忽然生起气来，瞪着楚宁：“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不要乱说！”
她现在的样子，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可她心里隐隐约约知道，这可能不是假的。
她以前还跟爸妈开过玩笑，说她跟家里人长得都不像，是不是捡来的。
爸妈笑着说是啊，是垃圾堆里捡的，她也就没当回事。
可是眼前这个人，和她长得那么像。
还有......楚小禾这个名字，她听到的时候，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这世界上会存在两个长得如此相像的人吗？
而且，她为什么听到“楚小禾”时，内心会有悸动？
苏可可拒绝再想下去。
不，她就是苏家的孩子。
爸妈哥哥都那么疼她，他们怎么可能不是一家人？
她是幸福的，只有一家人在一起才会这么幸福！
楚宁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她放下勺子，站了起来。
“打扰了，是我冒昧，抱歉。”她的声音很轻，“东西吃完再走吧，然后忘了我今天说的话，我不会再出现了。”
楚宁转身走了。
她走过甜品店的门，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苏可可坐在那，双手在发抖。
她闭上眼睛。
走就走。
她就是苏家的孩子，不是什么苏小禾。
她有两个哥哥，从来没有过姐姐。
苏可可的心口跳得越来越快，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到底还是睁开了眼，起身追了出去。
天快黑了，路两边的路灯全亮了。
细细碎碎的小雪从天上飘下来，在灯光里慢悠悠地打转。
楚宁走在前面，步伐不快。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影绕到了她面前。
苏可可拦住了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来，声音还有点抖。
“换个联系方式吧。”
楚宁静静看着眼神躲闪的苏可可，最终笑了笑，点头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