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很直白，连客套话都省了——北境那边补给线太长，光靠内官监自己的人手根本罩不住，但要是跟青芒村绑定了，慎独斋在京城遥控，青芒村在北境出力，两边各取所需，这盘棋才下得动。

    

    卢内监提出的方案是这样的：慎独斋每个月给青芒村供应固定数量的精铁、火药和粮食，同时给周芒一个内官监的编外身份。

    

    这个身份的好处是什么，就是在府衙层面上周芒能获得一定的行事豁免权，说白了就是只要别捅破天，知府那边不会轻易动他。

    

    作为交换，青芒村要在北境补给线的五个关键隘口设立常驻哨点，每个哨点不少于三个人，随时保持通讯畅通；另外在慎独斋需要的时候，周芒要出动乡勇队协助清剿沿途的不稳定因素，比如说流窜的山匪、闹事的溃兵，或者别的什么不该出现在补给线上的东西。

    

    周芒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问了一个问题：“粮食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卢内监说：“十天之内第一批可以运抵。”

    

    十天。

    

    周芒心里那本账一下子就翻开了。

    

    村里现在的存粮撑一个月，十天之内粮食到了，公账上的窟窿就算补上了大半，剩下的精铁和火药是雪中送炭。

    

    而且那个编外身份确实有用，马知县这回敢动手是因为手里有府衙的批文，但如果自己身上披了一层内官监的皮，马知县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说动手就动手不用担责。

    

    这笔账算下来不亏。

    

    他把茶碗放下，说：“行，合作的事我答应了，但有个附加条件。”

    

    卢内监挑了挑眉毛，说：“你还有条件，你先说说看。”

    

    周芒说：“三天后在青芒村打谷场上我要搞一场结盟仪式，公开的，周边几个村的猎户和流民代表都请来，当众宣布青芒村跟慎独斋的合作。”

    

    卢内监是个精明人，一听这话就品出味来了，往椅子靠背上一靠，眯着眼看周芒，说：“你这么着急搞仪式，怕不是单纯为了走个过场。”

    

    周芒也不瞒他，把事情摊开了说。

    

    秦府那边现在打的什么算盘他很清楚——三天后马知县的衙役去野鸡岭赶流民，纪昀算准了他周芒必定会赶去保护流民，到时候村里就空了，秦府的私兵趁虚而入，进村销毁矿脉图和模具。

    

    纪昀这条计从头到尾就是拿野鸡岭当鱼饵，赌的是他会往那边跑。

    

    周芒说：“鱼饵不是只有他秦府会放，我也可以放。

    

    三天后我在打谷场上搞结盟仪式，乡勇队全员拉到场上公开集结接受检阅，全村人都来看热闹，流民代表也请来，把场面搞得越大越好。

    

    秦府的眼线一看——好嘛，周芒把所有人都集中到打谷场上去了，村口没人守，仓库没人看，矿脉图和模具全在村里头，这不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他们一定会提前动手，赶在结盟仪式进行的时候摸进来。”

    

    卢内监听到这笑了起来，说：“你这小子是真敢想，拿老子的结盟仪式当鱼饵使。”

    

    周芒说仪式是真的，合作是真的，你慎独斋跟我青芒村绑在一块这件事当着十里八村的面敲定下来，往后谁想动我也得先掂量掂量你内官监的分量。

    

    但鱼饵也是真的——秦府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一个我村里人全走光的机会，那我就给他们一个，只不过这个机会是我给他们安排的，不是他们挑的。

    

    卢内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想了想说：“行，反正仪式迟早要搞，早搞晚搞都是搞，放在这个节点上搞，一石二鸟，我没意见。

    

    不过有一条你给我记住了——仪式上说的每一个字都得是真的，我慎独斋的名头不能拿来虚张声势，你要用就正儿八经地用。”

    

    周芒说：“那是自然，我这人说话不习惯掺水。”

    

    两人把具体细节又对了一遍。

    

    五个隘口的哨点位置卢内监随身带了舆图，摊在桌上拿手指头一个一个点给周芒看，周芒也把青芒村这边的布防情况跟他说了，包括铁柱的弩箭队火力覆盖范围、石头在野鸡岭外围的警戒线、王猎户的巡逻传讯路线。

    

    卢内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来之前其实对你这支乡勇队没抱太大期望，觉得也就是一帮拿了弩的山民，跟正经军队没法比。

    

    但听你把这些部署一条一条说出来，我收回之前那句话。

    

    你这些东西不是临时凑出来的，是正经打过仗的人才能布出来的。”

    

    周芒说：“你还是收回去吧，夸太早了我怕你后面不好意思骂我。”

    

    两人出了屋子往打谷场走。

    

    这夜深人静的，村里除了几个巡逻的脚步声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但周芒心里清楚，这种安静持续不了几天了。

    

    三天后，打谷场上锣鼓一响，秦府的人就会从暗处摸出来，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把每一张弩、每一支箭、每一双眼睛都搁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等鱼咬钩的时候，收线的人必须比下钩的时候更稳。

    

    ……

    

    第二天一早，周芒就把老村长叫到了自己屋里。

    

    他把一封写好的信交到老村长手里，信是封了口的，用的纸就是村里账房记账的那种粗黄纸，没什么讲究，封口上也没盖印，就那么拿米糊一粘。

    

    他跟老村长说：“你辛苦一趟，亲自把这封信送到秦府去，一定要交到秦府家主本人手里。”

    

    老村长接过信掂了掂，也没多问，就说了句你放心，拄着拐杖就走了。

    

    信里的内容，周芒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才落笔。

    

    他写得很客气，客气到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大意是说，秦府和青芒村为了矿脉的事你来我往折腾了这么久，两边都没落到什么好，与其这么暗地里较劲，不如摆在明面上谈一次。

    

    他愿意把野狼岭以北三座矿洞的勘验权让出来给秦府，条件只有一个——秦府承认青芒村在野鸡岭那边的流民定居点，从此以后别再拿无籍流民说事。

    

    谈判的地点就定在野狼岭和青芒村之间的官道驿站，时间明天。

    

    ……